6
谢砚舟没有带走那只木箱。
他站在院中很久，最后只拿走了婚帖。
不是自己的那张。
是萧承策那张被他攥皱的婚帖。
第二日，我去城西马市。
前世被我卖掉的那匹枣红马，竟然还在。
它老了些，脊背没有从前挺，见到我时却隔着木栏打了个响鼻。
我眼眶一热，伸手摸它的额头。
“还认得我？”
马儿低下头，在我掌心蹭了蹭。
马贩子**手走过来。
“杜姑娘来迟了，这马刚被人买下。”
“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
谢砚舟从马厩另一头走出来。
他换了件窄袖衣袍，鞋边沾着泥。看样子，已经来了很久。
我直起身。
“多少银子？”
“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算？”
“马是你的，我要买，自然得算。”
谢砚舟盯着我。
“这是你父亲送你的马。当年你为了我把它卖了，我如今替你赎回来，有什么不对？”
“银子多少？”
“我不要你的银子。”
“那我不要马。”
我转身便走。
谢砚舟一把拉住缰绳，压着声音道：“杜若，你非得把我每一点好意都踩回去？”
“你的好意，我受不起。”
“我只是想把你喜欢的东西还给你。”
我停下脚步。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马还给我以后，我能骑吗？”
“当然能。”
“能骑出城吗？”
他顿住。
“你一个姑娘家，出城总要有人跟着。”
“能跟萧承策一起骑吗？”
谢砚舟的脸立刻沉了。
“不行。”
“为什么？”
“你还没嫁给他，成日与他骑马招摇，别人会怎么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被我笑得一僵。
“你笑什么？”
“笑你一点都没变。”
“我是在替你考虑。”
“谢砚舟，你把马还给我，却还要替我决定怎么骑，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不让你骑，我只是让你注意分寸。”
“我的分寸，不用你教。”
我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在旁边的木桩上。
“马钱，还有这些年的草料钱，只多不少。”
谢砚舟没有动。
“若若，你嫁过去以后，镇北王府未必会一直纵着你。萧承策今日说得好听，等真成了亲，他也会让你守规矩。”
“那也是我的事。”
“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
枣红马受了惊，猛地往后退。
我伸手去拉缰绳，马蹄踏进泥坑，溅了我一身脏水。
谢砚舟下意识拦到我身前。
“小心。”
他肩头被马头撞了一下，却死死握着缰绳没松。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真实的后怕。
可下一句话，他还是说：“你看，你连它都未必控得住。等嫁了人，更不能再这样胡来。”
我的心彻底静了。
我接过缰绳。
“它不是控不住，它只是害怕。”
我抚过马颈，一下一下替它顺气。
“人也一样。你越拽，它越想逃。”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萧承策撑着伞走进马市，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
他站到我身边，将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来接你的马？”
“嗯。”
“能走吗？”
“能。”
他没有问谢砚舟为什么在，也没有碰我的缰绳，只伸手替我挡开马厩外横着的木栏。
谢砚舟忽然拦在门口。
雨水从他的发梢落下来。
“萧承策，你敢说你娶她，不是为了和我争？”
萧承策脚步停住。
“你不要的人，别人珍惜，就是和你争？”
谢砚舟脸色一白。
萧承策接过我手里的马鞭，却把缰绳留给了我。
“杜若，我们走。”
谢砚舟盯着我们，声音哑得厉害。
“她喜欢了我十几年。”
萧承策回过头。
“那是她以前眼光不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雨幕里，谢砚舟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下一刻，他忽然开口。
“萧承策，你知道她前世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