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赫连川盯着信末那句话,看了很久。
愿你我不复相逢。
短短八个字,比刀刃更深地扎进他心口。
他曾以为沈知微答应赴死,是因为信任他会把她送到西境。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从未打算醒来。
她只是厌倦了求他们留下自己。
赫连川猛地将木匣翻过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七卷密语译本,阿月的释奴文书,交还诸部的私印,还有一叠写给旧臣的短笺。
她记得乌延首领的旧疾,叮嘱医官入冬前送去药材;记得粮官幼子即将成婚,留下一枚玉佩添妆;甚至连雪青马爱吃哪一种草料都写得清楚。
每一个跟随过她的人,都得到了告别。
唯独没有赫连川。
他跪在地上,一张张翻找,指尖被纸页割破也没有停下。
其中一张短笺是写给巫医的。沈知微说自己死后,不必追究药房与祭司,他们只是奉王命行事。另一张写给掌管王仓的老臣,请他在来年开春前查验北边三处粮窖,免得霉粮害了灾民。
她直到临死,还在替所有人留下退路。
甚至替执行命令的人免去了罪责。
可整只木匣里,没有一句话替赫连川开脱。
“她给本王的东西呢?”
阿月站在榻边,眼神冷得像外面的雪。
“王后已经给过大王七年。”
“我是问遗物。”
“没有。”
赫连川抓起那封信。
“这不是。”
“这只是请大王送她回去。”
阿月俯身收起散落的短笺,不肯让他再碰。
“王后把王后金印还给了你,把各部密信留给议政院,把马和自由留给奴婢。她活着的时候,所有东西都给了别人,死后自然没有什么能再给你。”
赫连川忽然想起那枚狼牙。
她只求过那一件东西。
可他亲手割断皮绳,又将它扔进火盆。
“狼牙呢?”
“烧了。”
“残片在哪里?”
阿月没有回答。
赫连川冲进雪鸾殿,将已经熄灭的火盆拖到面前,徒手翻开黑灰。
碎炭割破掌心,旧灰钻进伤口。
他从天亮翻到日暮,只找到一截烧焦的皮绳。
那根绳子曾系在沈知微腕间七年。
他把它攥进手中,血和灰混在一起。
侍卫来报,沈明华在金帐哭闹不休,说自己病得厉害,求他过去看看。
从前只要听见她不适,赫连川便会立刻放下手中事务。
这一次,他连头也没有抬。
“告诉她,真正病重的人已经被她**了。”
那天沈知微说,这是他在她快死时亲手系上的。
他却回答,当时她是北境王后。
原来他用七年让她相信自己不是替身,又只用一句话,将她重新推回替身的位置。
赫连川回到王帐,将烧焦的绳子放在她枕边。
“知微,我把它找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伸手握住她僵冷的手,声音终于哑了。
“你睁开眼,我再给你系上。”
“这次谁来要,我都不给。”
帐外风声呼啸。
赫连川等了一夜。
灯芯烧尽时,他仍维持着握她手的姿势。
她也没有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