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晚八点。

​老宅的铁门被扣响。

​我坐在堂屋。

​手里握着那个护理本。

​门开了。

​二姐林芳挤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香蕉和两个苹果。

​脸上挂着熟练的笑。

​“念念啊。”

​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顺手拉过一条矮凳。

​坐在了我对面。

​“还跟大哥生闷气呢?”

​“你这孩子,从小就轴。”

​她压低声音。

​拍了批我的膝盖。

​“大哥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话跟吐冰雹似的。”

​“但大姐劝你一句,你别跟大哥一般见识。”

​“他那也是生意亏了,急着找出路。”

​林芳一边说着。

​眼睛却不住地往我旁边的帆布包里瞟。

​那眼神。

​跟贼进了屋一模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她见我不说话。

​干笑了两声。

​手悄悄往我包的方向伸了伸。

​“念念,你今天在坟前拿出来的那个本子……”​“其实是你瞎编的吧?”

​“咱妈瘫了十年,后几年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可能写字?”

​“你听姐的,把本子给姐看看。”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多影响咱们家名声啊。”

​我冷笑了一声。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伸手从包里拿出了护理本。

​林芳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她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没把本子递给她。

​而是当着她的面。

​缓缓翻开了其中一页。

​“二零一七年腊月。”

​我低声念道。

​林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腊月二十三,下午两点十分。”

​我看着上面的字迹。

​一字一句。

​吐字清晰。

​“林芳来待了四十分钟。”

​“拍了三张照片。”

​“给我换了一次尿袋。”

​“走时,从柜子最里面的铁盒子里,拿走**金镯子。”

​话音落下。

​堂屋里落针可可闻。

​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芳的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

​身后的矮凳被踢翻在地上。

​发出一声巨响。

​“你……你胡说!”

​林芳指着我。

​指尖都在抖。

​“你这是血口喷人!”

​“妈那时候都糊涂了!

她记的东西能算数吗?!”

​“再说了!

那金镯子是妈当年答应给我的!”

​我抬起头。

​平静地看着她。

​“妈答应给你的?”

​“那为什么本子上写着……”​“‘林芳趁我不能动,硬拿走的,念念不知情’?”

​林芳的脸色由白转红。

​那是被当场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林念!”

​“你少在这里装圣人!”

​“你拿个破本子到处造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你就是想独吞老宅!”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

​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本子。

​我早有准备。

​猛地站起身。

​一把将本子抱在怀里。

​冷冷地看着她。

​林芳抢了个空。

​气得浑身发抖。

​“这本子绝对是假的!”

​她扯着嗓子喊。

​声音尖锐得刺耳。

​“是你自己写的对不对?!”

​“走!

你跟我去找大哥!”

​“找爸!

找村里长辈!”

​“咱们当面对质!”

​“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

​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想把我往门外拖。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劲挺大。

​林芳被甩得退了两步。

​跌坐在沙发上。

​“好啊。”

​我看着她。

​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明天把所有人都叫来。”

​“大哥,你,三姑,还有堂叔。”

​“咱们当着全村人的面。”

​“一页一页对。”

​“看看这上面记的事情。”

​“哪一件是假的。”

​“哪一件是血口喷人。”

​林芳彻底慌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决绝。

​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真当着全村人的面一页一页对。

​她当年拿金镯子、拍照片发朋友圈装孝顺的事情曝光。

​她在婆家还怎么立足?

​她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有什么脸?

​林芳的气焰瞬间灭了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

​眼神开始飘忽。

​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秒变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

​眼框竟然红了。

​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念念啊……”​林芳的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哭腔。

​“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恨我们?”

​“姐知道你辛苦。”

​“你一个人照顾妈十年,辞了工作,对象也黄了,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

​“可你也不能把气全撒在自家人身上啊!”

​她站起来。

​重新走到我身边。

​想要拉我的手。

​“你看啊。”

​“你虽然照顾了妈十年。”

​“可你也在这老宅里住了十年啊!”

​“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水电费不也是家里出吗?”

​“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住这十年,咱们算扯平了,不好吗?”

​“扯平了?”

​我听着这三个字。

​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我转过身。

​死死地盯住林芳的眼睛。

​这是我十年间。

​第一次正面回击她。

​“我住老宅十年,叫扯平了。”

​我一步一步逼近她。

​“这十年里,妈瘫在床上,身上生褥疮的时候,你在哪?”

​“妈大半夜发烧,我一个人背着她走三里地去卫生院的时候,你在哪?”

​“妈拉在床上,我一盆一盆端**物的时候,你在哪?!”

​林芳被我逼得节节后退。

​背部撞在了墙壁上。

​退无可退。

​我停在她面前。

​一字一句地问:​“林芳。”

​“这十年。”

​“你住过一天吗?!”

​林芳张了张嘴。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芳站立难安。

​她看我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她眼里。

​那个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为了“家人”两个字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的小妹。

​彻底死了。

​“行……行……”​林芳结巴着。

​连拿来的水果都顾不上拿。

​抓起自己的包。

​逃一样地往门口走。

​“我不跟你说了!”

​“你现在就是个疯子!”

​“明天看大哥怎么收拾你!”

​她拉开铁门。

​狠狠地关上。

​砰的一声。

​震得屋顶的灰尘沙沙往下落。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没有哭。

​甚至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十年积压在胸口的毒气。

​终于撕开了一个缺口。

​我走过去。

​把被林芳踢翻的矮凳扶起来。

​然后拿着护理本回到房间。

​把门反锁。

​我坐在书桌前。

​拉开台灯。

​打算把护理本重新整理一遍。

​为明天的对质做准备。

​然而。

​当我的指尖划过本子的页码时。

​我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不对。

​页码衔接不上。

​第三十七页后面。

​直接跳到了第三十九页。

​我心头一紧。

​连忙把本子拿近。

​仔细检查缝合线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断裂痕迹。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还有新鲜的毛边。

​少了一页。

​有人趁乱撕走了一页!

​不是刚才。

​刚才我一直把本子抱在怀里。

​是在今天白天!

​在坟前的时候!

​在林建国要动手抢本子、二姐过来打圆场、全家人乱成一团的时候!

​有人偷偷撕走了一页!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手心渗出了冷水。

​我连忙翻看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九页的内容。

​寻找那一页留下的线索。

​第三十七页的结尾。

​记录的是二零一八年六月的琐事。

​而第三十九页的开头。

​则是二零一九年。

​中间差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我把本子贴近台灯的强光。

​仔细观察被撕掉那一页留下的根部。

​在缝线的最深处。

​有一道深深的铅笔划痕。

​以及……半个残留的字迹。

​那是一个“德”字的左半边。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林德厚。

​我的父亲。

​被撕掉的那一页。

​是母亲记录“父亲”的那一页!

​是今天在坟前。

​一句话没说。

​手却抖得像筛子一样的父亲!

​他早就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

​悄悄把记录他的那一页撕掉了!

​那上面到底记了什么?

​能让他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装聋作哑的传统父亲。

​吓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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