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傍晚六点半。
浙省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十六楼。
冷白色的LED灯带把整条走廊照得通明，光线硬邦邦地砸下来，没有一丝暖意。消毒水味混着中央空调的冷风，灌进鼻腔里又涩又凉。
虽然是下班时间，但此刻走廊里全是人。
穿白大褂的主治、副主任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说有笑。护士推着治疗车穿梭，实习生抱着病历夹一路小跑，规培生被叫住训话的声音从值班室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陈修缘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半人高的纸质病历。
“小陈，这份十六床的出院小结，帮我写了。”
“小陈，下午我说要归档的那批检查单，别弄错了。”
“小陈，处置室的地板拖一下，明天质控检查。”
“小陈……”
他从早上七点进科室，到现在整整十一个小时，没有坐下来喝过一口水。
身上的白大褂是医院统一发的最基础款，洗了太多次，领口软塌塌地贴着脖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旁还沾着一块洗不掉的碘伏印子。
和周围人干净笔挺的工装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手机都在裤兜里震了好几次。
他才忙到刚才才有空看一眼，他把打开一看全是房东的消息。
小陈，房租拖了十二天了。
明天早上八点前，连上个月月一起补齐。
不交就换锁，东西给你扔楼道。
陈修缘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下十三块七毛钱了。
连明天早上吃顿早餐都不够。
六年了。
从十八岁考上大学到现在，他没过过一天轻松快活的日子。别人在食堂打三菜一汤，他永远是白饭配榨菜还有免费汤。
别人买复习资料眼睛不带眨的，他蹲在二手书店拿手机一页页拍。别人放假回家，他到处找零工。
父母是在老家务农，都是老实人，而且身体都不好，供他念完五年医，已经掏干了家底。
他不怕吃苦。
但他也不信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本来对生活还有点盼头，至少还有女朋友能陪他。
现实正在用最难看的方式，一口一口吞掉他最后的念想。
“修缘。”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光听声音就已经知道是谁了，是他心底那唯一的柔软，心里也稍微不是那么难受了。
可陈修缘回头一看，瞬间感觉晴天霹雳！血液瞬间冻结。
许知夏。
他的女朋友，谈了整整三年的女朋友，她今天没有穿护士服。
她穿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连头发卷过了，妆很精致，手里拎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牌包。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两个字。
而她的手臂，正无比自然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江砚辰。
市一院最年轻的海归博士，内科学科带头人，主任医师。三十岁，身高腿长，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下面是裁剪得体的衬衫西裤，手腕上一块表，估计够陈修缘交三年房租。
走廊里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实习生、护士、规培医生、路过的药师，目光唰地一下，眼睛全钉在三人身上。
陈修缘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许知夏抽出手臂，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均匀，一步比一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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