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后来,我真的留在了福利院做周末助教。
最开始并不容易。
有孩子叫我“妈妈”时,我会下意识僵住。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摔破膝盖。
哭着要妈妈。
我蹲在他身边哄了很久。
等他被老师抱走以后,我一个人在洗手间站了十几分钟。
我终于承认。
失去孩子这件事不会因为离婚结束。
也不会因为我重新开始生活,就自动消失。
我只是慢慢学会了。
想他的时候,就想。
疼的时候,就疼。
最早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叫宁宁。
她特别爱说话。
吃到一块不好吃的饼干,能跟我讲十分钟。
梦见一只会飞的鲸鱼,也能从鲸鱼是什么颜色,一直说到它最后飞去了月亮。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宋老师。”
“我是不是话特别多?”
我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以前有人说,我说话太多,很烦。”
她低头**彩纸。
“你会不会也烦我?”
那一刻。
我像突然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
高烧住院,发了四分钟语音的我。
手被烫伤,连两分四十七秒都要撤回重录的我。
明明发现电梯不对,发了一分半提醒却没人听的我。
还有那个怀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里,认真问丈夫会不会喜欢他的我。
我把剪刀放下。
“不会。”
她立刻开心起来。
说到一半,她突然又问:“宋老师,你有小孩吗?”
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会躲。
后来不会了。
“有过一个。”
宁宁眨了眨眼。
“那他呢?”
我安静了一会儿。
“他没有来得及长大。”
她显然听不太懂。
想了半天,又问:“那你会想他吗?”
“会。”
“每天吗?”
我笑了一下。
“有时候。”
她点点头。
像接受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那你想他的时候,就来找我呀。”
“我有好多故事。”
我突然笑出了声。
眼睛却红了。
“好。”
“但是你不是他。”
宁宁茫然地看着我。
我摸摸她的头。
“你就是宁宁。”
“谁也不用替谁。”
她听不懂,很快又低头继续画画。
入春以后,有一天我看了很久的日历。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
那几天,大概就是他的预产期。
周向淮也记得。
早上八点,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今天,我记得。”
没有语音。
没有道歉。
也没有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不是恨他。
只是这份想念,已经不需要再和他一起完成。
那天下午,我买了一小束白色雏菊。
带去了福利院。
宁宁跟在我身后问:“送谁呀?”
我想了想。
“送给一个没来得及见面的小朋友。”
她蹲在旁边。
“他能收到吗?”
“不知道。”
宁宁想了一会儿。
突然特别认真地说:“那你跟他说呀。”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竟然笑了。
原来绕了这么久。
最后还是有人告诉我。
想说的话,要说出来。
我把那支花放下。
很轻很轻地说:“妈妈没有忘记你。”
“对不起。”
“还有……”
我停了一会儿。
“谢谢你来过。”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宁已经跑出去,又跑回来。
“宋老师!”
“我昨天那个故事还没说完!”
后来,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也还是会偶尔想起周向淮。
只是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重新开始,从来不是把失去过的人和事全部删掉。
而是带着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继续往下生活。
这一次。
再也没有六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