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停灵的第七日,我终于看见了祖父。
他站在灵堂外,额头已经没有伤口。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平日最喜欢的深青色长衫。
父亲站在他身旁。
**们牵着孩子。
小侄儿看见我,松开三**的手,朝我跑过来。
“舅舅!”
他一头扑进我怀里。
这一次,我终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团云。
“舅舅,这里不冷。”
“也没有坏人。”
我蹲下来,替他理了理头发。
“还怕吗?”
他摇头,又小声问:
“娘为什么一直哭?”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三姐跪在他的棺木旁,已经七日不曾合眼。
她一遍遍擦拭那半块红绸,口中反复说着对不起。
“因为她做错了事。”
我说。
“那我原谅她,她是不是就不哭了?”
我沉默片刻。
“安儿可以不原谅。”
“可娘给我买了糖。”
“给了糖,也不代表所有错事都能被原谅。”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祖父走到我身边。
“砚辞,该走了。”
我看向灵堂。
“祖父不等她们的判决吗?”
祖父摇头。
“活人有活人的律法,死人有死人的路。”
“她们后悔也好,偿命也罢,都换不回我们。”
他活着时,最看重沈家的门楣。
可死过一次后,他看向母亲和姐姐的眼神,只剩平静。
父亲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母亲面前,看了她很久。
母亲像是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
“阿蘅?”
父亲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
可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曾经真心爱过她。”
他轻声说。
“所以直到死前,我都盼着她来救我。”
“现在想来,正因为相信,才会那样绝望。”
母亲听不见。
她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大**站在大姐身后。
大姐将他生前最爱吹的那只长箫握在掌心。
二**没看二姐一眼,只温柔地盯着她的小腹,像是在跟孩子做最后的告别。
三**牵紧儿子的手。
没有人走过去。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离开,不是恨。
是她们的悲喜,从此再也与我们无关。
“你们先走吧。”
我对祖父说。
“我想再等一等。”
祖父皱眉。
“还舍不得萧昭宁?”
“不。”
我看着自己的棺木。
“我只是想听一听判决。”
不是为了看她们有多后悔。
而是因为死在牢中的每一个人,都该有一个交代。
祖父没有勉强。
他摸了摸我的头。
“那便等。”
“只是别等太久。”
“黄泉路上,我们走慢些。”
他们转身时,小侄儿朝我挥手。
我望着他们穿过灵堂,走向远处苍茫的白雾。
那里没有诏狱。
没有教坊司。
也没有人再拿所谓家族**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