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忘了自己在躲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可那件事是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团影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左手腕内侧,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温。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他腕上轻轻呵了一口气。
他低头去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疤,没有印。可那里亮起了一点光,极淡,极暖。
那点光落进他眼里。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叫江溯。不是江塑,是江溯。溯流的溯。他想起那间屋,窗下的桌,桌上的灯,灯下写字的人。想起她的肩线,微微塌着;想起她回过头,脸浸在光里。他想起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是来找她的。他不能忘。他要是也忘了她,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可他站住了。那点光跟着他的手腕,稳稳的,没有散。
那团灰扑扑的影子晃了晃,像被什么烫到,往后退了半步。它身上的轮廓散得更快,一边散,一边往灯照不到的暗处缩。
江溯没有追。他垂着手腕,站在原地,让那点光自己亮着。那影子缩进暗处的时候,他明白了:它怕的从来不是这点光,是他脑子里那些人、那些事,还没散尽。
它缩进阴影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没了。
江溯站在空地上,大口喘气。路灯还亮着,地上只有他一道影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腕。那点光还在,极淡的一粒,正慢慢地暗下去。他没有擦它,抬着手腕,看它一点一点灭掉。灭掉以前,他认出了它的感觉。不是火,不是电,是别的东西。那间屋里,灯下写字的那个人身上,就带着这股气息。他隔着光雾见过她,隔着那道逆光的轮廓,觉出过这种温。
光灭了。他站在原地,握着手腕,累意从脚底涌上来,一层,一层。眼前一黑,他栽了下去。倒下去以前,他听见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倒在发烫的路面上,半边脸贴着地。手电的光晃在他眼皮上,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远。他听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听。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溯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帘边漏进来了。
灯管白得发青,在头顶嗡嗡响。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铁床架刷着白漆,床头的搪瓷杯也是白的。他躺的地方像病房,又不像,病房没这么空,墙上没有挂钟,没有呼叫铃,窗户外头钉着铁栅,一格一格。
他低头看,身上换了衣裳,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洗得发硬,领口蹭着脖子有些糙。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城南家属院那栋楼前的空地,还有那团灰扑扑的影子。再往后的事隔着一层水:他记得自己倒了,记得有人跑过来,手电的光晃在他眼皮上。后来就断了。他试着去想那团影子,脑子里只剩一团糊,捞不起来。
床头的搪瓷杯压着一张纸,印着字: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观察须知。第一条,观察期间请勿离开病区。第二条,请配合工作人员的问询和登记。他放下纸,喉咙干得发紧。
门锁咔嗒一声,从外面开了。
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胸前别着工牌,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