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到车站的时候,末班车刚来。车上没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河面的水汽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腥气。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河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些忘事的人,忘掉的东西,会不会都沉在这条河里?
他下了公交,走过半条黑黢黢的巷子,到家属院门口。院门虚掩着,传达室的灯黑着。他侧身进去,脚步刚落地,就顿住了。冷。
盛夏的深夜,风是热的。可楼与楼之间漫出来的这口气是凉的,贴着小腿,一层一层往上爬,凉得不讲道理。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灯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可地上不止他一道影子。
他迈一步,影子跟着;他停,影子也停。两步开外,还有一道影子,矮一些,瘦一些,是一个人蹲着的形状。它没有跟着他动,蹲在那儿,像已经蹲了很久,专在等他。他记得这道影子。裂光那夜,它蹲在同一盏路灯底下,一动不动。这一回它还在那儿,可他知道它不一样了。它像是醒着的。
楼里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从楼上下来。他还没上楼。那脚步走到楼道口,停住,没有门响,没有人出来。隔了几秒,又一步一步往回走,上了楼。
他往楼门方向走了一步,想看清那脚步是什么。他刚一动,路灯下那道蹲着的影子,也动了。
它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从地上立起来,立到一半,就卡住了。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灰扑扑的轮廓,边缘毛茸茸的,不停地散开,又不停地拢回去,像一个人影正要散成灰,又拼命把自己攒回来。它每拢一回,都比上一回更淡一些,想留住什么,却怎么也留不住。它薄得近乎透明,像是那更大的东西,远远投下来的一道影子。
它朝他走了一步。
江溯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它进。它走得极慢,每走一步,轮廓就薄下去一块。薄下去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它身上透过去。可它还在走。
他想跑,脚却钉在地上。他想喊,院那头应该有人值夜。他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一点声音也出不来。它离他越近,他越想不起自己该喊什么。它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它没有脸,可他知道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空的、正在散尽的东西,朝他伸过来。
然后他开始忘事。
先是一些小的。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想不起来了。昨儿坐的几路车,想不起来了。再是大的。母亲的声音,想不起来了。母亲替他缝书包的那双手,也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像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漏,漏出去的东西他一件也抓不住,只能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淡下去。他拼命想抓住一件最要紧的事,他的名字。
江溯。他对自己说。江溯。溯流的溯。
可那两个字也在淡。他张了张嘴,想把它喊出来,那两个字却轻飘飘的,从嗓子眼往上浮,像要飘走。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叫江溯,还是叫江塑,还是叫别的什么。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全散了。
他蹲了下去。伸手去摸兜,空的。他没带采访本,也没带笔。往常心一乱,他就把乱的东西记下来,记下来心里就稳了。可这会儿,他连记的工具都没有。他这辈子头一回,在脑子要散的时候,手里没个能抓的东西。
他脑子里只剩一样东西还亮着。那间屋,那盏灯,灯下一圈暖黄的光。他往那圈光里缩,可那光也在一寸一寸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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