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陈鹏宇垂着眼,任由母亲握住自己的手腕,“母亲。”
“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记挂你。”吴氏望着他胡子拉碴风尘满面的模样,心口又酸又心疼。
母子二人并肩踏入府门。
廊下立着一道端正的小身影。
明儿规规矩矩行礼:“二叔。”
陈鹏宇的目光骤然一顿,牢牢落在少年脸上。
像。太像了。那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脸被缩小了,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陈鹏宇仿佛看见了五年前那个人居高临下看他的样子,嘴角带着讥诮,眼底全是冷意。
五年前的往事毫无征兆撞进脑海。
那天傍晚下着雨,狼狈不堪的大嫂揪着他的衣摆,浑身发抖,哭着求他:“二弟,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那一幕像烙铁摁在脑子里,这些年一直反复折磨着他。
那时年少气盛,觉得自己是天降的英雄,要匡扶正义,要保全大嫂的清白,要跟那个不配为父的人对抗到底。他带着大嫂从角门偷跑出去,心里热得像烧着一团火。
只可惜,火只烧了一个时辰。
他们还没出城,追兵就到了。他被按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冷的石板,雨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胸腔发疼。那人站在他面前,靴子踩在他肩膀上,慢慢用力,把他往泥里踩得更深。
“脱了。”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扒掉他的锦袍,扯断他的玉带,把他像剥壳一样剥干净,只剩一身中衣扔在雨地里。户籍被收走了,银钱被搜走了,连腰间那块刻着“陈”字的玉佩都被那人拿指尖拈起来摔碎了。
“觉得我禽兽不如,是吗?”那人说,“没了陈家,你试试看你能活成什么样。”
然后他就像一条被扔出窝的幼犬,跌跌撞撞扑进了京城最肮脏的角落。头三天他还能靠脸皮撑着一口气,觉得自己是条好汉,受了天大的委屈,迟早要闯出一番名堂来让那人后悔。到了第五天,饥饿找上了他。那种饿是从胃里烧起来的火,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眼前发黑,胃壁绞着疼。
他蹲在贫民窟的破棚子边上,看着旁边乞丐碗里发馊的米汤咽口水。第八天的时候,他扒了一棵榆树的皮,撕下来往嘴里塞,树皮粗粝,嚼着嚼着,他就哭了。
隔壁的乞丐翻了个身,鼾声如雷。
那时候他才明白,没了“陈将军之子”这层皮囊,他连那条野狗都不如。野狗还能翻垃圾找吃的,他连垃圾都不敢翻——贫民窟有贫民窟的规矩,每一片地界都有人守着,他一个生面孔贸然闯进去,纵然武艺在身又如何,照样被人踹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他回去跪了,跪在那人面前,脊梁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弯到几乎折断的角度。那人坐在太师椅上悠哉悠哉的喝着茶,半天没说话。
许久,那人才开口:“知道错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错在哪?”
“错在……不自量力。”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
此后数年,他远走他乡,终日浪荡漂泊,他以为他忘记了,原来从未!
陈鹏宇的视线慢慢从那张脸上移开,看向明儿身后站着的那个身影。花树之下,她的艳光更盛从前。
难怪老头子会这般沉溺!
眼底翻涌的讥讽,被他死死按下去,唤了声:“嫂嫂。”然后抬手,掌心轻轻抚过明儿的头顶,叹道:“都这么大了啊。”
玉蕊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