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书房里,世子从窗前踱到门口,转身,踱回来,再转身,来来回回,天色越来越来热,闷得他动手扯开些衣领,端起书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困在京中,进退无路,头悬刀刃,如何不煎熬!
当世子妃进门时,他已平静地立在案前练字,她缓步走近,立于世子身侧,压低声线。
“父亲托人带口信来了。”
世子笔尖一顿。
“父王旧伤崩裂,卧榻不起,真的撑不住了。”
这话落定,世子心神骤震,指尖力道失控,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砸落在纸面,缓缓晕开一团漆黑圆点,像骤然落定的死局。
他抬眼,眼底尽是焦灼、无措。
世子妃抬手,轻轻按住他僵直的手背。她不说话,只微微侧眸,目光扫过窗外庭院,又落回他眼底。
一眼。
世子瞬间心领神会。
“机会只有一次,父亲已安排妥当,不走官道,不驰驿路,走城外旧商道,沿途关卡、逻卒巡线,会有人替你错开、引开、挡死。”她语速极轻,条理分明。
世子心口大震。妻子出身百年名门望族,她嫁入王府数年,低调、温和,下意识让他忽视了她背后的力量,这京城里有多少她族中的旧部、暗线、死士……他至今不得知。
世子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很紧,带着劫前震颤,低头埋在她肩侧,低声轻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世子妃回揽着世子,动作很轻,镇定安抚,“你活着回定州,王府才有将来。只要你们在,**不会骤然下死手。你放心回,我能稳住。”
世子喉咙发紧,红了眼眶。
就在人人皆如惊弓之鸟时,一封加急边报送入皇宫——定州王病重,卧床不起,药石难医。
定州王世子再次泣血上疏,求归定州侍疾。
新帝眼见连削两王,宗室惊惧过甚,恐逼反亲王,政局动荡,犹豫再三,终是点头准奏。
旨意一出,世子连夜简装,火速离京。
人刚走至半路,圣上近臣接连进谏,力劝圣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新帝终究被说动,转瞬反悔。即刻下快马发羽檄,遣追兵昼夜疾驰,勒令定州世子即刻返京。
铁骑沿路狂追,尘烟千里。
所幸世子日夜兼程,不敢停蹄。一路奔逃,惊慌狼狈,直到踏入定州王城地界,才堪堪松气。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世子府却早已被禁军合围,四门锁闭,府中所有人,尽数被扣于京城。
偌大王府,成了一座精致牢笼。
院中寂静无声,世子妃抱着襁褓里尚幼的世孙,眼眶红透,指尖微颤,现如今她们困在京城沦为****、为砧板鱼肉,她如何不怕,但她不能怕,她是世子妃,是这个府里的主心骨。
玉黛忧心忡忡的同大嫂同立在廊下,看着满府肃杀,听着门外甲叶轻响,望着薄光暮色,不知小姑姑那边的情况如何?是不是也如此艰难!
隔着两条街的南城巷定北侯府,却难得热闹起来。
府里下人往来奔走,清扫庭院,擦洗栏阶,连老旧的廊柱都细细补了一层新漆。沉寂数年的侯府,难得有了鲜活的烟火气。
吴氏一早便立在二门石阶上,目光殷切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许久,巷口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吴氏身子骤然前倾,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
陈鹏宇一身风尘,衣衫带着在外漂泊磨出的粗粝,轮廓与吴氏有五分神似,只是眉宇间更锐气。
吴氏快步迎上去,未开口,眼眶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