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韦恩看着他,“你替我烧了辎重营,我带你父亲出来。账清了。从现在开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韦恩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朝北面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身上那些‘不对劲’的东西,到了渡鸦渡口之后别让任何人知道。越少人知道,你活得越久。”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溪岸的碎石上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亚当站在溪岸上,看着韦恩的身影消失在谷地北面的黑暗里。他的感知追踪着那个身影直到彻底超出范围,然后收回感知,转身走到父亲旁边蹲下来。
父亲靠着溪岸的土坡坐着,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亚当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个人走了?”父亲问。
“走了。”
“他是个当兵的。”父亲说。这句话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是。”
“但他没杀我。”
“他没理由杀你。”
父亲咬了一口饼,又嚼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瘦削的颧骨照得比白天更明显。亚当看着父亲,忽然意识到老人瘦了不止一圈,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他以前在铁匠铺里抡大锤的时候肩膀是宽的,背是直的,现在坐在溪岸边上的只是一个佝偻的小老头。
但活着。
亚当把另一块饼也给了父亲,自己只喝了几口水。他站起来,把父亲的左臂重新搭上自己的肩膀,把人扶起来。两个人沿着溪岸往西走,踩着干涸溪底松软的沙土和卵石,一步一步走进谷地西端的黑暗中。
铁砧堡方向的烟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南境的人也许明天就会发现西面有逃亡的痕迹,也许不会。韦恩说往西三天是渡鸦渡口,一个中立的小镇。三天。父亲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三天是个问题。
亚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路上可能遇到的情况。食物只有几块干饼,水需要找溪流补充,父亲的体力不足以走完整天,需要频繁休息。他的感知全程铺在路面上,替父亲“读”出每一处平坦的落脚点,替他绕开每一块会滑动的石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亚当听清了。
“**以前也是走夜路的。”
亚当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夜里走路安静。她说白天太吵了,只有天黑下来之后才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亚当没有接话。他扶着父亲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呼吸很平。但那个被他封在记忆最深处、从来不去触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炉膛深处一块被灰盖住的炭被风吹了一下,没有亮起来,只是动了动。
他攥紧了父亲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谷底的溪流痕迹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往西延伸。亚当扶着父亲沿着溪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父亲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才在溪岸边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面停下来休息。
父亲靠着土坡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皮肤冰凉,嘴唇干裂,左腿残肢的断口处在潮湿的夜风里隐隐**着,那是神经痛的**病,亚当见过太多次。他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父亲嘴里,然后把韦恩给的那条旧毯子裹在父亲身上,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感知铺在父亲身上“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