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坠崖后的第二日。
沈砚坐在那块凸出水面的青石上,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动过。
他的呼吸和灵脉的脉动,渐渐合上了拍子。
每一次吐纳,潭底那条发光的脉络就亮一分;每一次吸气,浓稠的灵气化作一道青色的细流,从他的七窍渗进经脉。
这种速度。若在杂役院,一年也未必能涨一层。
在这里,三日顶一年。沈砚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
他把《太玄归元诀》残篇的运转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在经脉里跑,跑到闭着眼也能分毫不差。然后,他才把注意力放回识海——
黑碑悬浮。三枚劫纹。
“三枚。”他自语,“一炷香的顿悟。”
还不够。
顿悟是拿来破瓶颈的,不是拿来涨境界的。他现在要的是把基础夯到最实,实到能撑起后面所有的路。
“等签到。”他闭上眼。
到崖底的第六日。灵脉的光比五日前亮了三成。
沈砚睁开眼时,潭水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里点了两盏灯。
他抬手。
掌心一团青色的灵气凝聚成形,凝而不散,在皮肤上方缓缓旋转。
炼气二层**。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层。
“明日。”沈砚说。
到崖底第七日,恰逢道碑重启的满月之期。
子时。沈砚盘膝坐定。识海里的黑碑,忽然亮了。
不是劫纹凝结时那种一闪而过的亮,而是一种缓慢的、由内而外的莹**光,像是沉睡了三十日的什么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签到 · 满月之期
检测所在地灵气浓度……
灵气浓度:极浓
评级:甲上
签到成功
沈砚屏住呼吸。
黑碑碑面裂开一道细缝,三样东西从中缓缓浮出。
奖励一:洗髓丹 × 3
说明:伐毛洗髓,去杂质,通淤塞。凡境以下,无副作用。
奖励二:中品灵石 × 10
说明:等价于下品灵石十万枚。
奖励三:状态“灵脉亲附”(永久)
说明:宿主身处任何灵脉、灵泉、灵眼范围之内,修炼效率翻倍;范围之外,无加成。
沈砚看着那第三行字,瞳孔微缩。永久。
翻倍。
这东西的价值,远在洗髓丹和灵石之上。
“道碑……”他低声道,“你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黑碑沉默。
但那行字后面的括号里,跟着一句极小的注解:
备注:签到奖励与所在地灵气浓度正相关。下一次签到,请宿主自行寻找更好的地方。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明白了。”他说,“你不是给我鱼,是逼我去找更好的水。”
他没有急着服丹。先做的,是消耗劫纹。
万道抽奖 · 消耗劫纹 ×1
奖池:凡境 · 黄阶—地阶
抽取中……
光点升起。
丹药、符箓、灵石、法器、术法……绕着他旋转。
沈砚没有看它们。他闭上眼,心里只默念一个名字。
那本地阶功法的残篇,止于炼气九层。
残篇之下,尚有全篇。光点缓缓停住。
一点金光落定,悬在他面前。
恭喜宿主,获得:
《太玄归元诀》(地阶下品 · 全篇)
说明:太古问道宗镇派功法。全篇止于筑基**。
备注:残篇已自动补全。
残篇补全的刹那,沈砚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整整一部功法的运转路线,如潮水般灌进他的识海。
从炼气一层到筑基**,三百六十五个周天运转,一千零八十个节点,每一个节点的呼吸深浅、灵气走向、经脉开合,都清晰得像是他自己练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看着识海里那尊黑碑。“你倒是……”
黑碑上的劫纹,从三枚变成了两枚。沈砚忽然觉得,这一枚花得太值了。
“剩下的两枚,不能动。”他心里很清楚。
顿悟要三枚。淬体要五枚。
两枚不上不下,只能留着应急。接下来的路,得靠自己走。
他摊开掌心,取一枚洗髓丹。丹药入口即化。
起初是凉,凉得像吞了一块冰。然后那股凉意猛地炸开,化作千万根细针,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髓里往外刮的疼。
沈砚浑身颤抖,牙关咬得死紧,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盘膝坐着,一动不动。一炷香。两炷香。
半个时辰后,他周身毛孔里排出一层黑臭的污垢,臭得连潭水都变了色。
黑垢排尽,沈砚睁开眼。
经脉里,那些陈年的淤塞、大典那日断脉留下的暗伤、十六年营养不良积下的杂质——全被洗了出去。
经脉通透如新生的婴儿。“破。”他吐出一个字。
灵气自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气海,气海如沸。
恭喜宿主,踏入:炼气三层
三层。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他握拳。
拳锋上,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一闪而逝。
“还不够。”他说。他抬头看向四周的岩壁。
灵气如泉,**外涌。“再来。”
转眼,崖底已过了十日。炼气三层**。
沈砚站起身,把剩下的两枚洗髓丹收回怀里,又俯身掬了一捧潭水,抹了把脸。
该走了。
罚役一个月,明日就到期。若他不回去,周德海就有了“逾期不归”的由头,名正言顺把他逐下山门。
他仰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三十余丈的高度,笔直的黑色岩壁,湿滑,没有着力点。
来时是掉下来的。回去得爬上去。
沈砚活动了一下右手,走到岩壁前,用手指抠住第一道石缝。
他开始攀爬。一寸。三尺。一丈。
指甲翻了,血渗进石头缝里。膝盖磕在凸起的岩石上,磕得皮开肉绽。
爬到第七丈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三丈,后背在岩壁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挂在半空,喘着气,抬头看了看上面。
还有二十余丈。“爬。”他继续。
崖顶。罚役期满那日,黄昏。
钱多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那本皱巴巴的册子,眼神发直。
他已经这样坐了十一天。
盐吃完了,他就接雨水。雨水没有,他就舔石头上的露水。杂役院的人上来过两次,要拖他走,他死死抱着石头不松手,最后被人踹了两脚,扔在那儿,不再管他。
他瘦了一大圈。
原本滚圆的脸颊塌了下去,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风还在哭。
钱多呆呆地看着崖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沈砚哥……”他喃喃道,“你说过跟着你饿不着的。”
“你骗人。”一滴眼泪掉下来。就在这时——崖边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抠住了崖沿的石头。
钱多猛地抬头。
那只手上,指甲翻了两片,血和着碎石糊在一起。
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沈砚从崖沿翻上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岩石割成一条一条的,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但他活着。眼睛亮得吓人。
钱多呆呆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哇”地一声,扑了过去。
“沈砚哥!”
他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刹住脚,不敢碰他,只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抹眼睛,越抹越花。
“你、你没死!你没死!”
“没死。”沈砚趴在地上,哑着嗓子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帮**骗人!”
“他们没骗人。”沈砚撑着地坐起来,“我是真掉下去了。”
钱多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下、下面……”
“下面好得很。”
沈砚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血,也有别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钱多的肩膀。“走。”
“去哪?”
“回外门。”沈砚撑着膝盖站起来,看向远处那一线天,“罚役到期了。”
“回去干嘛?”沈砚转过头,看着他。
“算账。”
回到杂役院,沈砚在名册墙前站了很久。
他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添了两个小字:身故。
沈砚伸出手,在“身故”两个字上,缓缓抹了一下。
指尖的灰迹落下,露出底下的“沈砚”二字。
“划早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