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月初八,晌午。
钱多从崖背的石缝里钻进来,脸都白了。
“来了来了!侯三带人上来了!四个人!”
沈砚盘腿坐在窝棚里,缓缓睁开眼。“几个人?”
“四个。侯三,还有三个外门的跟班,都是炼气三四层。”钱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沈砚哥,怎么办?你才二层——”
“二层打五层,”沈砚站起身,把柴刀从石缝里***,“打不过。”
“那、那咱们跑——崖上没地方跑。”
钱多傻眼了。
沈砚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掂出一个极不顺手的握法——刀太轻,太薄,砍人都嫌软。
“钱多。啊?”
“你躲进崖背那条缝里,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那你——”
“别出来。”沈砚看了他一眼,“这是命令。”
钱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狠狠一跺脚,钻进石缝,用几块碎石把缝口堵上了。
沈砚握着柴刀,走出窝棚。
崖顶的风很大。四个人已经站在平台中央。
为首的三角眼瘦子,腰间挂着外门第八的木牌,手里拎着一根铁鞭。鞭身泛着暗红——那是常年喂血养出来的。
侯三。炼气五层。
“沈砚。”侯三笑了,露出焦黄的牙,“我还以为你要在下头躲一辈子呢。”
沈砚站住,没往前走。他停在距离对方七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铁鞭够不着,冲刺需要一息。
“王虎的账,”沈砚说,“你要替他算?”
“虎哥对我有恩。”侯三把铁鞭在地上拖了一下,刺耳的摩擦声,“你废了他,我就废了你。”
“讲得倒义气。少废话。”侯三动了。
铁鞭带着风声抽过来,速度快得在半空拉出一道红影。
沈砚侧身避开,鞭梢擦着他的肩膀扫过,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辣地疼。
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
炼气二层对五层,是三层的鸿沟。对方的灵力比他厚三倍,出招比他快三分,连反应都比他快半拍。
沈砚没有硬接。他退。一步,两步,三步。
侯三一鞭接一鞭,每一鞭都往要害上招呼。沈砚退得极有分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鞭梢差半寸扫到。
三个跟班在旁边哄笑。“侯哥,这小子跟个兔子似的!”
“他也就只会躲了!废根就是废根——”
他们没注意到,沈砚退的方向。崖顶平台是圆的。
而沈砚退的路线,是一条弧线。
从平台中央,一路退向东南——那里是崖边,是黑石崖最陡、雾最浓的一段。
第七步。第十步。第十五步。
沈砚的后背,已经能感觉到崖下往上涌的凉风了。
“不躲了?”侯三也察觉到了,咧嘴一笑,“行啊,自己选的地方,省得我拖。”
他手腕一抖,铁鞭横扫。
这一鞭封死了左右两侧,是逼沈砚硬接。
沈砚没接。
他往旁边一滚,滚出三丈,恰好停在崖边一块斜立的黑石旁。
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进雾里,很久没有回音。
侯三收住势子,眯起眼。
“聪明。”他说,“你退了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正好退到崖边。”
沈砚喘着气,没说话。
“你想干嘛?跳下去?”侯三嗤笑,“那正好,省我的事。跳下去就是你自尽,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什么?”
“我说——”沈砚抬起头,脸上竟然没有惧色,“你确定我是要跳?”
侯三一愣。下一瞬,沈砚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闪。他整个人朝着侯三冲了过去。
柴刀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取侯三的咽喉。
侯三瞳孔一缩,本能地抬鞭格挡——可沈砚这一刀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刀锋在半空一偏,擦着铁鞭滑过,刀背“当”地砸在侯三的手腕上。
不重。但足够了。
侯三手腕一麻,铁鞭脱手,飞出去三丈,“当啷”落在石头上。
沈砚没有追击。
他在击落铁鞭的同一瞬间,借着冲势,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越过崖边。坠入白雾。“你他娘——”
侯三扑到崖边,探身往下看。雾涌上来,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声。
哭了七天七夜的风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在笑。
侯三僵在崖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侯、侯哥……”一个跟班颤声道,“他……他跳了?”
“是他自己跳的。”侯三咬牙,“他自己跳的!”
“可刚才那三个外门弟子,还有那个躲起来的胖子都看见了……”
侯三猛地回头。
崖背的石缝口,碎石被扒开了,钱多半个身子探出来,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们这些**——闭嘴!”
侯三一脚踹在钱多脸上,把他踹得滚出去两丈。
他站在崖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雾,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一个废根,二层,掉进黑石崖。摔也摔成肉泥了。”
“跟我没关系。”
坠落。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耳朵。
白色的雾一层层扑上来,灌进鼻腔、喉咙,冷得刺骨。
沈砚在半空中翻转身体,把后背朝上——后背抗摔,内脏在前面,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他其实算过。从崖顶到崖底,他不知道有多深。
但那股从崖底渗上来的灵气,这些时**日日感知,越往下越浓。既然崖底有灵气外泄,就说明底下不是实心的石头——多半有裂隙、有空洞。
有空洞,就有缓冲。有缓冲,就可能活。
百分之十。不,可能只有百分之三。
但被侯三一鞭鞭抽死,是百分之百。“赌。”他在风里吐出这个字。
然后——
劫气凝结:一
劫纹 +1
当前劫纹:3
识海里的黑碑亮了一瞬。第三枚劫纹,凝成。
下一刻,沈砚的后背砸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水。冰冷刺骨的水。“轰——”
巨大的冲击把他整个人吞没,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
他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沉到地心里去。
就在意识快要断线的时候,脚尖触到了底。
沈砚拼命一蹬。脑袋破出水面。
“咳——咳咳咳——”他呛着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伸手不见五指。他浮在水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下的水很冷,但周围的空气——
不对。空气不冷。空气是暖的。
一种温润的、稠密的暖,吸进肺里,像有一股极细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沈砚怔住了。他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
雾被他的手搅开,露出一点微光。光是从下面透上来的。
他低头,往水下看。水很清。
水底,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发着淡青色微光的石头。
那些石头排列成一条蜿蜒的脉络,从水潭底部一直延伸进远处的黑暗里,像是一条凝固的、发光的河。
沈砚屏住呼吸,潜了下去。越往下,那光越亮。
他伸手,指尖触到其中一块发光的石头。
“嗡——”
石头轻轻震颤,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他的指尖涌进经脉,比他在崖顶吸纳的那一丝,浓郁了何止百倍。
沈砚浮出水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环顾四周。
雾在缓缓流动。
水潭不大,方圆十余丈。四周是环立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整片空间照得一片幽青。
岩壁的缝隙里,灵气如泉,**外涌。
那些雾,根本不是雾。是灵气。浓到液化成雾的灵气。
沈砚站在水中央,任由灵气温润地包裹着自己,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笑出了声。
笑声在环壁间回荡,撞出一层层回音。
“黑石崖……”他低声说,“好地方。”
崖顶。钱多趴在崖边,哭得直打嗝。
他扒着碎石,冲着那片雾嘶吼:“沈砚哥——!”
“沈砚哥——!”风把他的声音撕碎,吞了进去。
侯三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晴不定。
“哭什么。”他硬着头皮说,“他自尽的,跟我没关系。”
钱多猛地回头。
那张圆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侯三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给我记住。”钱多一字一顿地说,“他要是死了,我钱多这辈子,跟你没完。”
侯三心里莫名地一寒。他强撑着冷笑一声:“就凭你?”
钱多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跪在崖边,把那本皱巴巴的册子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崖底。
沈砚盘膝坐在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上,闭目吐纳。
识海中的黑碑缓缓旋转,碑面三枚劫纹清晰可见。
而在他的感知里,整个潭底的灵脉脉络,正像一条沉睡的龙,安静地呼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道碑重启那一夜算起,已过去二十三日。
再过七日,便是道碑许诺的首签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