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晨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园子里未干的露水气。
傅宴钦从偏楼出来,顺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衬衫领口还松着两颗扣子,晨光落在锁骨那两道浅浅的红痕上,
他没遮没挡,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福叔早就候在书房门口了,手里端着刚沏好的龙井,
见傅宴钦走近,连忙迎上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家先生的神色。
松快。
少见的松快,连眉宇间常年压着的那道竖纹都浅了些。
福叔心里一喜,跟着进了书房,把茶盏搁在案上,
又退后半步,斟酌着开口:
“先生,昨晚……可还顺利?”
傅宴钦在太师椅里坐下,端起茶盏掀了掀盖子,热气扑上面庞。
他没答话,只“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福叔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胆子也大了一些:
“先生,既然席姑娘能解您的急,那不如让她晚上直接歇在您卧室里?
小少爷屋里我另安排人守着,夜里醒了抱过来喂奶就是,省得您折腾。老**那儿我也能说得上话……”
“不必。”
傅宴钦打断他。
福叔一愣:“先生?”
“昨晚没成事。”
五个字,平平整整地砸下来。
福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没……没成事?那您这脸色……”
傅宴钦没接话,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蝉还没开始叫,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吹叶响。
福叔试探着问:
“那您对席姑娘……没反应?”
这话问得直白,傅宴钦却难得没有冷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有反应。”
福叔更糊涂了:
“有反应,那怎么……”
傅宴钦忽然抬眼看他,那双眼瞳像一锅微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滚着暗流。
“她不让我碰。”
他说这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的情绪。
福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在傅家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唯独没见过傅宴钦在女人跟前吃瘪。
从前圈子里多少名媛千金往跟前凑,傅宴钦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如今倒好,一个乡下小寡妇,愣是把他家先生拦在了床沿边上。
“那、那她是怎么帮您解的?”
福叔问得小心翼翼。
傅宴钦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她说她有个女儿要养,拿了钱要回去养女儿。”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福叔愣了好一会儿才品出味来,心里咯噔一下。
席姑娘不肯让先生碰,是为什么?
她死了丈夫,是寡妇,
莫不是……还在为她那死去的丈夫守着?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福叔便越想越像。
乡下地方来的年轻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好不容易寻了份奶**差事,
自然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叫人拿住把柄。
更何况她伺候的是傅家继承人,若真跟主人家有了什么,传出去她怎么做人?
福叔偷眼觑着傅宴钦的脸色,
见他家先生垂眸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傅宴钦确实在烦。
他忽然想起老中医那句话:只对第一个女人有反应。
昨晚,他确实对佟兮有反应,很强烈的反应。
可如果情蛊只认景希的亲妈,那他对佟兮的反应又算什么?
是情蛊的余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傅宴钦把茶盏搁在案上。
“去查一下那个席曈。”
他忽然开口。
福叔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傅宴钦:“查她丈夫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福叔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听见傅宴钦在身后说了句:
“她那个女儿,也查一查。”
福叔回头看了他家先生一眼。
傅宴钦靠在椅背里,半张脸隐在晨光的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福叔没再多问,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
天光已经大亮,婴儿房里弥漫着一股奶香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
佟兮正弯腰收拾床铺,把昨晚用过的床单被罩一股脑儿扯下来,塞进墙角那只竹编的脏衣篓里。
她动作很急,连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她把新床单抖开铺上去,把四角掖得平平整整。
“席姑娘,夫人来了。”
周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佟兮手指一顿,慌忙松开床单,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一副温顺妥帖的笑脸。
她刚弯腰把脏衣篓往角落里踢了踢,傅夫人就迈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香云纱上衣,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
她一进门先往婴儿床那边看,见傅景希正醒着,
小手攥着拳头往嘴里塞,小脚丫蹬得欢实,便弯了弯嘴角。
“倒是养得好,胖了一圈。”
傅夫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脸颊,转头看向佟兮,
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张铺得齐整得过分的床铺,又落在墙角那篓子床单上。
“一大早就洗换?”
傅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倒是勤快。前头那几个奶妈,哪个不是能偷懒就偷懒。”
佟兮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小少爷夜里吐了口奶,弄脏了一点,我想着趁早上天气好,赶紧洗了晒出去,干净些。”
她这话半真半假。
傅景希确实半夜吐了一小口奶,但真正让她非换不可的,是床单角落那一道可疑的……
她昨晚被傅宴钦按在床头亲得晕头转向时,指缝里漏出来的……不知怎的蹭到了床单上。
傅夫人没起疑,反而多看了她两眼,
见她耳根通红,额角还挂着薄汗,
只当是她干活卖力累的,语气便又温和了两分:
“是个利落孩子。在傅家做事,勤快本分最要紧。你只管把景希带好,好处不会少。”
佟兮垂着头,声音稳稳的:
“夫人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本分。”
傅夫人点了点头,又逗了会儿孙子,便转身往外走了。
周姐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佟兮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门合上。
佟兮盯着那脏衣篓,心里直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