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铮踏进教坊司门槛时,天色刚擦黑。

他连大堂都没走到,就随手抓出一把银豆子抛给迎上来的老*:“二楼全给我包了,酒菜按最贵的上!再把吹笛、击鼓、弹琵琶的好手全找来,本王今晚要好好庆祝,连娶八房娇妻!”

老*双手捧着银豆子,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朵花:“王爷真是好福气。只是您这一口气娶了八位,日后怕是没空关照咱们这儿的生意了吧?”

“家里的花再香,哪有外面的野花有味儿?”裴铮顺势挑起老*怀里的手绢,扯着嗓门嚷嚷,“今晚谁能把本王伺候舒坦了,赏银百两!”

大堂里顿时轰的一声笑开。几个相熟的纨绔哥儿围过来递酒杯,顺口打听北境送棺材的事。裴铮大咧咧拍着**吹嘘,说自己早在棺材里美美睡了一觉。

堂角一张小桌旁,坐着个瘦脸汉子。他往裴铮那儿瞟了两眼,压低声音跟同伴说:“去回禀赵大人,这废物一出兵部就扎进了教坊司。他翻查军账纯粹是为了算酒席钱,根本没瞧见密函。”

同伴抬头往二楼张望了一下:“那咱们还守不守?”

“守着。”瘦脸汉子端起酒杯挡住嘴唇,“大人交代过,大婚前他见过谁、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下来。”

二楼很快摆上了满满当当的酒菜。裴铮左拥右抱,怀里各揽着个歌姬,听完三首软绵绵的曲子,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扣。

“这敲的是什么玩意儿,软塌塌的没劲!”裴铮指着墙角的大鼓呵斥,“换《雁门破阵曲》!第一段快敲,第二段放慢三拍,尾声连续重击七下!”

领班乐师愣住了:“王爷……《雁门破阵曲》向来没这种打法啊。”

“本王掏了银子,本王让你们怎么敲就怎么敲!”裴铮抬脚踢翻了一旁空着的木凳,满脸醉态地嚷道,“谁再敢废话,明天全送去北境给本王喂马!”

乐师不敢顶嘴,只得硬着头皮照打。

低沉的鼓声顺着临街的窗户传了出去。守在巷口卖糖人的听清了节拍,当即敲响手中的竹梆,把节奏传给斜对面的茶摊。鼓声、梆子声、短笛声在同一条坊市里接连响起,快慢丝毫不差,最后的七声连击,正是当年昭献王旧部才懂的军中暗号。

赌坊后院里,独眼汉子秦策正一手扣着个欠债赌徒的手腕。外头传进竹梆子的七连响,他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独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赌徒赶忙求饶:“秦爷,再宽限三天行不行?我娘真病了,手头实在拿不出钱……”

“滚吧。”秦策放开他,抓起搁在墙边的短褂套在身上,“去跟掌柜的说一声,我今晚要出去讨笔旧账。”

城南棺材铺里,瘸腿木匠方鹤停下了手中的刨刀。他侧耳朵数完巷口飘进来的七声短笛,转身把门板一一合上,随后伸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尘封多年的短弩。

靠着朱雀门那边的街口,卖热汤的矮胖摊主石九也听到了最后一轮号音。他抬眼朝皇城方向看了看,咧嘴笑了笑,卷起铺盖就钻进了漆黑的小巷。

半个时辰后,二楼包厢里的裴铮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他摆摆手轰走了几个凑热闹的纨绔,又嚷着让老*拿三坛北境烧刀子上来。

房门推开,进来的不是酒保,而是三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伙计。走在最前的秦策放下酒坛,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裴铮伸脚顶住他的膝盖,笑骂道:“都什么年月了,还演军中这一套?秦策,你这一跪,楼下那些眼线全知道本王在召集旧部了。”

秦策站直身子,独眼直勾勾盯着裴铮:“王爷从前听到《雁门破阵曲》就捂耳朵,今天怎么打起王府的旧号了?”

“以前不懂事,现在想保一条命。”裴铮反手关紧房门,看向后面的两人,“方鹤,石九,你们还能来,说明当年我父王没白养你们。”

瘸着腿的方鹤将短弩塞进桌下,嗓音喑哑:“先王走后,王府里的旧人散的散、死的死。我们苦等了十二年,硬是没等到王爷一句明白话。”

石九用布抹了抹沾满油污的手掌:“王爷今天把我们叫来,是手底下缺个抬喜轿的,还是找我们替您挡刀的?”

“两样都缺。”裴铮摸出一支带狼纹的假箭搁在桌上,“秦策,你当年是斥候出身,给我查明白这箭杆、尾羽还有铁料出自京城哪家作坊。特别是黏箭羽的鱼鳔胶,三天内谁大量买过,全给我找出来。”

秦策拿起假箭凑到鼻尖闻了闻:“箭头用的是南营退下来的废甲炼的铁,里头还掺了粗砂。京城能干这活儿的作坊不过五家,天亮前就能出结果。”

“别打草惊蛇。”裴铮又把密函推过去,“这是从赵崇山案头拿来的。迎亲那天晚上,有人要偷偷开朱雀门,城外还有八百死士正等着换上北境军战甲混进来。”

方鹤脸色一沉,脸上的皱纹绷紧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向内卫举报?”

“内卫里早有人动手脚留了假蜡封,京兆府也干净不到哪去。”裴铮倒上四碗酒,指尖点在桌上朱雀门附近的地图上,“方鹤盯紧门官,查他家里人和银钱往来。石九守着外城驿道,数清楚**的每一匹战马。”

石九端起酒碗,沉声问:“要是查到了那八百人,动手还是不动手?”

“不动。”裴铮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放他们进来。人不进城,赵崇山这条线就不会露头。”

秦策冷笑了一声:“放八百死士**?但凡出一点纰漏,昭王府先被血洗。”

“所以我要朱雀门的钥匙,也要他们的名册。”裴铮抬眼看着三人,“这事风险大,你们要是不愿意接,出了这扇门继续过你们的日子,本王绝不找后账。”

方鹤仰头把酒灌进肚里:“十二年前是先王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这条瘸腿,本来就是裴家的。”

石九也干了碗里的酒:“我就问一句,抓到带头的,留活口不?”

“留半口气,能开口说话就行。”裴铮看向秦策,“你呢?”

秦策将假箭拔下插回后腰,独眼里像结了一层霜:“我等这天,比他们久多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轻响。桌旁三人反应极快,瞬间散开:方鹤和石九赶忙抱起空酒坛,秦策则低下头假装用抹布擦拭桌案。

门被推开,一位穿水红色舞衣的女子端着温好的酒走进来。她面容温顺,步态婀娜,看似娇柔,一双眼眸却在屋里三名伙计身上飞快掠过。

“王爷,妈妈让奴家来给您温酒。”女子跪坐在裴铮身旁,为他斟满一杯,“奴家青萝,王爷可愿赏脸?”

“模样倒挺俊。”裴铮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可惜本王今儿喝多了,赏脸成,赏银得等明天再给。”

青萝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柔声道:“王爷的人头值千金呢,这银子留在手里,只怕也花不了多久。有人已经放话,大婚当夜要让您死在喜堂上。”

裴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故意打了个酒嗝:“谁这么大手笔?”

“奴家不过是个传话的,不知道买主。”青萝将酒杯送到他唇边,指尖在杯沿轻敲两下,“他们还说,杀了您之后,要把尸首放进北境送来的棺材里。”

楼梯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先前的瘦脸探子朝二楼走过来。裴铮余光瞥见门外影子,猛地抱住青萝朝桌上一倒,顿时砸翻了一地的酒菜。

“都给本王滚出去,本王要歇了!”裴铮大声嚷着醉话,按在桌下的手掌却精准地托住了青萝的手腕。

水红色的袖口滑开半寸,露出了她臂上刺着的一枚青色飞鸢纹样。飞鸢的尾巴断了一截,正是镇**阵亡将士遗属才会留下的印记。

裴铮的指尖在那个刺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青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藏在衣袖里的薄刃立刻顶在了他的肋下。

门外的探子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正看到裴铮满身酒气地躺在舞姬怀里。他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下楼:“去回赵大人,这废物已经醉死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青萝冰冷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裴铮:“王爷,摸够了吗?”

“镇**的青鸢印,只有顾晚照手下那批遗属会刺。”裴铮松开她的手腕,嘴角泛起一抹醉笑,“回去转告顾夫人,千金买本王的人头,她价开低了。”

青萝眼神一凝,手中的薄刃往前送了半寸:“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裴铮大咧咧往满桌狼藉里一躺,闭上眼睛轻声道:“我还知道,她的人早就混进了八支送亲队伍里。后天进城的时候,让她别急着抓刺客,先看朱雀门。”

青萝收回薄刃,站起身走到门边。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裴铮指间夹着一枚不知何时取走的青色铜牌。

那正是顾晚照用来调动镇**遗属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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