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刚过辰时,裴铮带着福伯进了兵部衙门。

穿过几层回廊,两人停在前堂办事处。负责接待的主事陈茂年正靠在椅子上剔牙,抬头扫了裴铮一眼,连**都没挪一下:“昭王来得倒早。北境使团的名册都在东档房,王爷自便吧。”

福伯听得有些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说道:“陈主事,王爷是奉旨筹办大婚,你们兵部就这么晾着?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

陈茂年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人手都忙着军国大事呢,实在抽不开身。昭王只是去核对迎亲人数,能识字不就行了?”

裴铮也不生气,溜溜达达走到案前,伸手摸走碟里的一块点心咽下:“陈大人说得有理。本王又不上场打仗,看看名字数数头,晓得有多少张嘴吃饭就成。”

陈茂年嘴角扯出个冷笑,朝门外招了下手。很快,两名书吏合力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东档房门前。

“北境近十年的入关名册、粮草批文还有马匹损耗,可全装在里头了。”陈茂年歪着头,“赵侍郎特意交代的,王爷难得来查一次,可得看仔细了,要是少了一页,那都是兵部的失职。”

福伯走上前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里面全是发黄发霉的旧册子,看得他额头冒汗:“这么多陈年烂账,三天也翻不完啊!我们只要这次送亲的名册,你们搬十年的旧账出来干什么?”

“谁晓得这次的文书塞在哪一册里?”陈茂年摊开双手,“兵部衙门向来就这规矩。王爷要是嫌麻烦,大可回府搂着棺材睡觉。”

屋里几个书吏低着头偷笑。

裴铮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讥讽,顺势在档房地上一坐,伸手抱出一摞账册搁在膝头:“福伯,去买两坛酒,再买只烧鸡回来。本王今天就在这儿跟它们耗上了。”

陈茂年眉头一皱:“档房重地,不许饮酒。”

“不给喝?行啊,本王待会儿就去尚书案上吐。”裴铮随手掀开一本册子,一边翻一边嘟囔,“娶八个媳妇就够折腾人的了,你们还拿这些破账折腾人。回头我就进宫告状,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陈茂年懒得再理这泼皮,招呼着书吏径直回前堂喝茶去了。

档房内安静下来,裴铮脸上的笑意转眼收得一干二净。他没有先去找送亲名册,而是把北境近三个月的粮草批文、沿途驿站支取单和马料损耗账本一一摆开。

福伯在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问:“王爷,咱们到底查什么?”

“查他们吃了多少。”裴铮指尖划过一行数字,“送亲名册记载一千二百名骑卒,每人双马,从北境到京城走二十一日。按兵部标准,每匹战马每日需精料五斤,就算沿途补给,入关前也得带够七日。”

福伯赶忙拿过算盘,指尖噼里啪啦一通急拨:“两千四百匹马,七天精料……八万四千斤。”

“可出库单上只有两万八千斤。”裴铮又翻开一张驿站文牒,“青崖驿报损马蹄铁七十六副。兵部定额以百骑为一营,马蹄铁、盐肉与精料都按整营签领。七十六副蹄铁对应四营在这段路上的平均损耗,后面三座驿站的领料也只够四营,队伍至多四百人。”

福伯死死盯着名册,喉结上下滚动:“名册多了八百人。真骑四百,其中三百是公主亲军,另百人负责驮队与仪仗;多出的八百人根本没从北境出发,却会顶着雪骑身份**。”

“他们早就混在京城附近,就等着换甲入队。”裴铮翻到入京路线图,在朱雀门外的驿道上按了按,“八百人带着兵器混进城,礼部还会替他们开道。真到了大婚当晚,想杀谁都方便。”

脑海里忽然响起冰冷提示:

已触及沈昭宁核心危机,北境人物关系图开启。

一张灰白色的关系图浮现出来。沈昭宁的名字位于中央,旁边连着燕王、沈怀安、韩骁与数名北境将领,其中韩骁伸向京城的线条尽头,只剩下一枚模糊的兵部印记。

现有信任度不足,无法获取具体姓名。请宿主依据现实证据继续查证。

裴铮在心里轻笑,这系统倒会挑时候。它给了一扇门,却连钥匙孔都不替他捅开。

福伯还在翻账,忽然抽出一封用红绳捆着的文书:“王爷,这里有赵侍郎批过的临时增员公函。上面说北境途中遭遇流匪,所以从地方卫所补了八百护卫。”

“流匪见到雪骑,只会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裴铮接过公函嗅了嗅,“日期写的是七日前,墨却刚干不久。补签的假账。”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兵部侍郎赵崇山阴着脸跨进档房,陈茂年跟在身后,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昭王,这里是兵部重地,谁准你翻阅北境军粮?”赵崇山一把夺过公函,袖口扫过案角,露出下面一张尚未装封的密函。

裴铮只瞥了一眼,便看见信封上那枚残缺的兵部印记。他重新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赵大人,本王只想知道婚宴准备多少桌。要是北境来一千二百人,总不能只杀两头猪吧?”

“名册已经给你了,照数准备便是。”赵崇山将公函塞进袖中,抬手指向门外,“兵部不养闲人,王爷请回。”

“这些账对不上。”裴铮抓起一本册子,故意扯开嗓门,“你们说来一千二百人,粮食只够四百人吃。莫非其余八百人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赵崇山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军中粮草调度自有章程,王爷不懂便不要胡言。来人,把他请出去。”

“谁说本王不懂?”裴铮忽然撕下两页账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呸在地上,“这账做得又臭又硬,连擦**都嫌硌。”

陈茂年脸色大变:“你敢毁兵部档案!”

“本王还要你们赔钱!”裴铮抄起桌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泼,水迹顿时漫过几册旧档,“这些烂纸熏得本王头疼,今日没有五百两汤药费,谁也别想走!”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书吏忙着抢救湿账,陈茂年伸手拉裴铮,福伯则抱着木箱喊人评理。

赵崇山气得嘴唇发白,弯腰去捡落在脚边的批文:“堵住他的嘴,别让这疯子闹到前堂!”

裴铮踉跄着撞上书案,宽大的衣袖从那封密函上扫过。下一瞬,密函已经落入他袖中,一张折成同样大小、压着相同镇纸的空纸则留在原处。

“你们兵部仗势欺人,本王要进宫告御状!”裴铮被两名差役架出档房,双腿还在半空乱蹬,“五百两,一文都不能少!”

赵崇山追到门口,直到瞧见裴铮骂骂咧咧地离开,才慢慢松开拳头。一个废物碰巧看出粮数有异,算不得什么,只要密函还在案上,今晚的安排便不会泄露。

他回身瞥见镇纸下仍压着同样大小的折纸,又被外头的吵闹催着离开,眼底那点疑色终于散去。

……

马车拐过兵部街口,裴铮立刻坐直身子。他从袖中取出密函,展开那张带有兵部暗记的信纸。

信中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墨字。

迎亲当夜,开朱雀门。

福伯的手指抖了一下:“王爷,朱雀门外驻着南营兵马。一旦城门打开,那八百假骑再从里面接应,整座京城都要乱。”

裴铮将密函折好,望向街尽头高大的城楼:“他们想借本王的婚宴杀沈昭宁,再把兵变的罪名扣到北境头上。”

“那咱们现在进宫?”

“赵崇山敢把信放在兵部,就不怕**查。空口指认,他反手便能说是本王伪造。”裴铮放下车帘,屈指在车板上敲出一段奇怪节奏,“去教坊司。今晚本王请客,要把整层楼都包下来。”

福伯愣住:“都火烧眉毛了,您还要去找姑娘?”

裴铮将假箭和密函一并收入怀中,嘴角重新挂起浪荡笑意:“不去那里,怎么把几个该回来的死人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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