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阳光涌入花厅,门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来人没穿昨日选定的侯爵常服,只着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肩膀几乎将门框占满,宽阔胸膛随着未平的呼吸轻微起伏。

谢蕴宁抬眼望去。

她在战报里读过无数次霍铮的名字,也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种形容,却直到此刻才知道,所谓九尺身量究竟是什么模样。

花厅的门做得宽敞,他往那里一站,外面的日光便被遮去大半。

黑色衣袖挽到腕骨,露出一截结实小臂。手背上新添了两道擦痕,掌心粗糙,指腹与虎口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眉骨处压着旧疤,五官锋利,脸色也不大好看。

谢蕴宁等候一刻钟积下的怒意,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逼得停了一瞬,随即又重新烧了起来。

果然凶得很。

霍铮站在门外,领口勒得他难受。

半个时辰前,他分明已经穿好深青常服到了崇贤坊。偏偏长街上惊了一匹拉车的马,车辕撞翻摊贩,眼看便要踩到路边的孩子。

他拽住缰绳,将马压倒在地,深青衣袍却让断裂的车轴撕开一道口子,袖口也溅满泥水。

陈虎原想赶回侯府取衣裳,霍铮等不及,直接从随行亲兵那里扒了件黑色劲装换上。

如今时辰过了,谢家又静得让人发慌。

陈虎还在门外压着嗓子念叨。

“将军,进去以后先赔礼,千万别黑着脸。您救人归救人,谢姑娘又不知道。人家白白等了一刻钟,心里必定不痛快。”

霍铮不耐道:“老子知道。”

“还有,见面先问安,别盯着人看。谢姑娘脸皮薄,您那双眼睛瞪谁都像要吃人。”

“你再啰嗦,老子先吃了你。”

“末将这不是替您着急吗?您袖中的簪子可放好了?方才勒马时没磕碎吧?”

“滚远些。”

霍铮抬手推门,原只想尽快把这桩麻烦应付过去。

进去,赔礼,把各过各的说清楚,再把那支簪子交给她。

她若收下便收,不收,他拿回侯府压箱底。

至于谢家那些繁琐规矩,他忍过这半个时辰便算完事。

门推开时,霍铮脸上还压着一路赶来的烦躁。抬脚跨过门槛,视线先扫过厅中的桌椅,随后落在那道烟青色身影上。

脚下那一步,就这么停住了。

女子端坐在花厅正中,乌发挽起,发间只簪一支小巧的梅花银簪。雪白面容不过巴掌大,眉眼清艳,唇色淡红。

烟青衣裙将她衬得纤细,腰身窄得仿佛一只手便能拢住。

她正抬眸看他。

杏眼里没有惧怕,只有等候许久后压不住的恼意。那点怒色落在清冷眉梢,让整张脸鲜活起来,如同枝头白梅被狂风吹乱,花瓣颤着,偏偏不肯低头。

霍铮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准备一路的那几句话乱成一团。

谢姑娘安好。

今日路上有事耽误,来迟是我的错。

婚后你住东院,我住西院,你管你的书房,我管我的军营,谁也不必为难谁。

他连先说哪一句都想好了。

可眼前这人,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以为世家贵女该是满头珠翠,眼睛长在额头上,见了他便嫌弃地掩住口鼻。眼前女子没有躲,也没有露出轻蔑,只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霍铮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黑衣难看得厉害。

早知道便该让陈虎回侯府取常服。迟些也好过穿成这副模样登门,活像来谢府抓人。

还有手背上的伤。

方才怎么没擦干净?

他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袖中木盒随之撞上腕骨。

谢蕴宁等了片刻,没听见一句赔礼。

那人进门以后便杵在原地,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直白得没有半分遮掩。

青禾站在角落,原本还担心霍铮进门便发脾气,如今却看得有些糊涂。

外头传言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定远侯,此刻确实凶悍。

只是那份凶悍似乎停在脸上,眼中半点煞气都没有。

他先看姑**脸,又看姑娘发间的梅花簪,再看姑娘放在膝上的手,最后又绕回脸上。

视线黏得太紧,连挪开都忘了。

青禾腹诽,这哪里是在看未婚妻,分明是饿了几日的人看见一桌宴席。

她咳了一声。

霍铮没有反应。

青禾只好又咳一声。

谢蕴宁终于开口:“侯爷?”

声音清清冷冷,落进耳中却轻得厉害。

霍铮喉结滚了一下。

“嗯。”

谢蕴宁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侯爷可是走错了地方?”

“没有。”

“既然没有,为何站在门口?”

霍铮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跨进花厅,另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外。高大身躯堵着门,确实不像登门相看,更像攻下一座城后守着城门不许人过。

他把另一只脚收进来,又怕脚步太重,落下时刻意卸去力道。

可他身量摆在那里,再轻也让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谢蕴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

九尺高的身躯越近,压迫感便越重。她坐着时,视线只到他的腰间,若要看清那张脸,必须将下巴微微抬起。

霍铮走到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又觉得太近,往后退了一步。

远了。

再往前挪半步。

谢蕴宁的眉心渐渐收紧。

这位定远侯在做什么?

霍铮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得太近,会吓到她。可离得太远,又显得他不愿同她说话。

陈虎准备的问安、赔礼、夸赞,一句都想不起来。

眼前只剩那张清艳面容,还有她发间那朵小小的梅花。

他袖中也藏着一朵。

白玉的。

比她头上这支大一点,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谢蕴宁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侯爷无话可说?”

霍铮张开嘴。

原本堵在喉间的那句“谢姑娘安好”,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得稀碎。舌头平日骂北戎人利落得很,此刻却连三个字都拼不到一起。

半晌,一个压得极低的字从他嘴里滚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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