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姑娘,已经巳时了。”

青禾将漏刻看了第三遍,又伸手拨了拨香炉里的灰。

谢蕴宁端坐在花厅正中,烟青色裙摆铺在椅边,袖口云纹被她理得平整。乌发绾成云髻,梅花银簪斜斜压住发间,几粒细珠垂在耳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礼部定的是巳时?”

“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巳时正。”

“侯府可曾遣人传话?”

“没有。”

青禾踮脚往花厅外看了一眼,院中空荡荡的,别说九尺高的定远侯,连个侯府亲兵都没瞧见。

“许是路上耽搁了。”

谢蕴宁端起茶盏,杯中茶水早已不再冒热气。

“从安仁坊到崇贤坊,不到半个时辰。”

“也许定远侯不熟悉长安道路,走岔了呢?”

“他昨日入宫,从宫城到定远侯府便经过崇贤坊。”

青禾想了想,又替人找出一个理由。

“兴许礼部送错了时辰。”

“同一份相看帖,谢家与侯府各执一份。礼部若能将两份时辰都写错,周侍郎也不必再管婚仪了。”

一句接一句,青禾彻底没了话。

谢蕴宁放下茶盏,瓷底落在桌上,碰出一声轻响。

她今晨比平日早起半个时辰,任由青禾在妆台前折腾许久,又提前来到花厅等候。

来之前,她已经将要说的话想得清楚。

先见礼,再说明婚后分院。侯府内务由她接掌,军中之事她不干涉。彼此守好分寸,外人面前维持夫妻体面,私下互不相扰。

寥寥几句,说完便走。

可如今人都不曾来。

韩氏从侧间走出,身后跟着送茶的侍女。

“还未到?”

青禾摇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再换一壶热茶。”

“已经换过两回了。”

韩氏看向女儿,见她神色仍淡,才转头吩咐侍女:“去二门问问,门房可曾收到定远侯府的消息。”

侍女领命退下,青禾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方才便问过了。定远侯府没遣人来,礼部陪同的女官也在前院等着呢。”

韩氏面上添了几分忧色。

“霍铮才回长安,或许被陛下临时召进宫了。”

谢蕴宁抬眸:“若是陛下召见,宫中自会告知谢家。”

“那便是侯府出了事。”

“他带了五十名镇北军亲兵入京,府中能出什么事?”

韩氏听出女儿话里的冷意,在她身旁坐下。

“蕴宁,你若不愿再等,母亲让人去前院回了礼部女官。今日相看取消,改日再议。”

“圣旨定下的婚事,相看只是走一遍礼数。今日取消,改日仍要见。”

“可他如此怠慢,摆明了没将你放在心上。”

谢蕴宁指腹沿着杯口缓缓划过。

“我与他素未谋面,何来放在心上一说?”

韩氏被堵得无话,只能握了握她的手。

“你不恼便好。”

“女儿没有恼。”

青禾站在一旁,偷偷瞧了眼被她摆正过四次的茶盏。

姑娘每次心里不痛快,便喜欢整理手边的东西。先前那盘梅花糕已经被摆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都分了次序。

这若还不算恼,难道要学定远侯拍裂桌案才算?

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试探道:“姑娘,要不奴婢去门口守着?定远侯若来了,也好提前知会一声。”

“不必。”

“可他万一带着刀进来呢?”

“相看不能携带兵刃。”

“他若不懂规矩,硬要带呢?”

“谢府的门房会拦。”

“门房拦得住他吗?”

谢蕴宁看了她一眼。

青禾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小声道:“奴婢听谢昭公子身边的人说,定远侯那把刀有七十多斤。寻常人两只手都提不起来,他单手便能抡动。咱们府里的门房加起来,兴许还不够他一只手推的。”

韩氏听得心口发紧。

“相看罢了,他带刀做什么?”

“奴婢就是怕他在军中待久了,走到哪里都带着兵器。”

“莫要胡乱猜测。”

谢蕴宁语气虽轻,视线却落向花厅门口。

那两扇雕花木门敞着半扇,门外阳光照在青石阶上,连片衣角都没有。

她又等了一盏茶。

香炉里的沉水香燃去大半,外头仍旧无人通传。

青禾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姑娘,已经过了一刻钟。”

“我知道。”

“定远侯会不会根本不想来?”

谢蕴宁捏着茶盖的手停下。

“圣旨已定,他来与不来都改变不了婚事。故意缺席,只会让陛下与礼部觉得他不识礼数,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那他为何迟到?”

“或许他当真不懂长安的规矩。”

“连守时也不懂?”

谢蕴宁没再替霍铮找理由。

战报中的男人善于把握战机,行军时辰能精确到刻,绝不可能连相看的时间都记不住。

他可以不愿意娶她,也可以在见面后提出各自安生,唯独不该用迟到来羞辱谢家。

若这便是定远侯的下马威,未免太过可笑。

谢蕴宁端起已经冷透的茶,刚碰到唇边,又放了回去。

“青禾。”

“奴婢在。”

“将我先前准备的话取来。”

青禾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笺:“姑娘要再看一遍?”

“不必看了。”

“那您要它做什么?”

“撕了。”

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准备了大半夜,怎么说撕便撕?”

“对守礼之人,用守礼的说法。对不守礼之人,没必要费这些心思。”

韩氏连忙劝道:“待会儿见了人,先问明缘由。你纵然生气,也别一开口便同他争执。”

“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失了分寸。”

“那你准备如何说?”

谢蕴宁抬手摘下一片落在袖口的香灰,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

“先问定远侯,镇北军中延误军机,该受何罚。”

青禾听得眼睛发亮。

“这一句好,他若说按军法处置,姑娘便问他为何无故迟到。”

韩氏无奈道:“你还替她出起主意了?”

“谁让定远侯叫姑娘等这么久。相看第一日便如此,成婚以后还不知要怎样。”

谢蕴宁将纸笺递回去。

“收起来吧。”

“不是说撕了?”

“留着。”

青禾越发不懂:“姑娘还准备照上面说?”

“看他如何解释。”

若有正当缘由,原先那些安排仍可谈。若只是存心怠慢,她也会让他知道,谢家女并非任人羞辱的软弱性子。

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动静。

先是门房急促的通报,随后便有沉重脚步踏上石阶。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每一步都踩得门前木廊隐隐发响。

青禾赶紧替谢蕴宁理了理裙摆。

韩氏也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准备去前厅陪礼部女官,不留在此处打扰二人相看。

谢蕴宁没有动。

她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杏眸压着等候许久的薄怒,直直望向门口。

脚步停在门外。

下一刻,两扇木门从外推开,**日光越过门槛,铺进花厅。

青禾压低了声音。

“姑娘,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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