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晚辈霍铮,见过太傅。”

谢太傅看着他。

“坐。”

霍铮坐到下首。

那把椅子比谢府花园里的石凳宽些,他仍旧没敢靠实,只把手放在膝头。

老仆斟上茶,又无声退下。

谢太傅没有立刻开口。

霍铮端起茶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片刻后,谢太傅问:“侯爷在北疆十年,可还习惯长安的气候?”

“长安暖和。”

“暖和便好。”

“是。”

又静了一会儿。

霍铮觉得这比在花园里同谢蕴宁坐一刻钟还难熬。

谢蕴宁至少会问他话。

眼前这位老人不问,只看。

看得他连肩膀都不知该怎么放。

“听闻侯爷昨日在西市买了本《诗词入门》。”

霍铮抬头。

“太傅知道?”

“长安不大。”

“是买了。”

“看得如何?”

“字都认得。”

谢太傅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浮沫。

“意思呢?”

霍铮沉默片刻。

“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

“何处不明白?”

“柔荑。”

谢太傅抬眼。

霍铮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螓首蛾眉。书里夸个人,绕得太远。”

老仆在旁添水,手里的铜壶轻轻晃了一下。

谢太傅却没有笑,只道:“侯爷觉得直说更好?”

“好看便是好看。”

“蕴宁若问你,她的诗写得如何呢?”

霍铮被问住。

谢蕴宁的诗。

他没读过。

即便读过,恐怕也未必读得懂。

屋里那股沉水香越发静。

霍铮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沉了些。

“她写得好。”

“你尚未看过,如何知道?”

“她是太傅教出来的,又是长安第一才女,自然写得好。”

“若旁人说她好,侯爷也信?”

霍铮皱起眉。

“旁人说的未必算。”

“那何人才算?”

“我自己看过才算。”

谢太傅看了他一会儿。

“侯爷愿意看?”

“她若愿意教,我就学。”

这句话出口,霍铮自己也愣了一下。

谢太傅没有追问,只把目光落在窗外。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期,枝头空着,只有几片薄叶。

“侯爷读过什么书?”

霍铮坐直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兵书看过,《孙子》《吴子》《六韬》,还有军中舆图和往年战报。”

“旁的呢?”

霍铮喉间发干。

“旁的……不大认字。”

谢太傅没说话。

霍铮的手掌在膝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从前不觉得这是短处。

北疆死人堆里,能活下来靠的是刀,是脑子,是身后弟兄。

可坐在这间满是书香的屋里,想起谢蕴宁握笔的手,想起她说参商二星时的模样,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墨水少得可怜。

“太傅若觉得我不配这门婚事,尽可直说。”

谢太傅终于转过脸。

“老夫何时说过?”

“我确实不通诗书。”

“侯爷统兵十年,可曾因不通诗书,误过军机?”

“没有。”

“可曾苛待麾下将士?”

“没有。”

“可曾在北疆贪过百姓一粒粮?”

霍铮抬眼。

“没有。”

谢太傅点了点头。

“那便够了。”

霍铮没听明白。

“够了?”

“蕴宁是谢家姑娘,读书多,心思也多。老夫替她挑夫君,看的从来不是文章写得多漂亮。”

霍铮的胸口缓缓松开。

谢太傅又问:“侯爷可知,她性子冷,身子也弱?”

“知道。”

“知道多少?”

“她畏寒。”

“还有呢?”

“她不喜欢旁人逼她,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也不喜欢说不明白话的人。”

谢太傅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笑。

“侯爷倒记得清楚。”

霍铮耳根发热。

“见过两回。”

“只见两回,便愿意学诗书?”

“我不是为了讨她高兴才学。”

“那是为何?”

霍铮看着桌上那盏茶。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我想听懂她说的话。”

谢太傅的手停在茶盏上。

窗外风过,老梅枝轻轻晃了一下。

霍铮没再躲。

“她说话,我若总听不懂,她往后不愿同我说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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