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褪去那层身份,她现在只是一介供人践踏的罪奴。
半个时辰过去,沈微澜握笔的五指已经僵硬发麻。
长时间的俯身,使得她后腰那处未愈的伤泛起撕裂般的酸痛。
她试着悄悄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试图换个站姿,才刚将重心移到左腿上,石桌旁的女官便如鹰隼般抬起了眼。
“站没站相。把身子挺直。”
沈微澜闭了闭眼,只能将发麻的双脚重新规规矩矩地并拢。
女官刻薄的视线扫过她刚抄好的一页纸:“这一处墨色蘸得淡了。重写。”
沈微澜低声应道:“是。”
她抽掉那张废纸,换过一张新的,从那一行开头,如同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般重新写起。
长亭郡主端起青瓷茶盏,隔着升腾氤氲的热气,遥遥看了她一眼,唇边仍端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
“沈姑娘心性还是太过浮躁。确实该多磨一磨她身上的刺。”
寿安堂的嬷嬷立即谄媚地附和:“那是自然。能得郡主亲自费心教导规矩,是这丫头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微澜悬在半空的笔尖控制不住地停顿了一瞬,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纸上。她抿紧唇,重新取纸,继续落下。
她没有资格反驳半句。
若她流露出半分不甘,便是不识抬举、目无郡主。
若她受不住痛将笔搁下,便是不知礼数、违逆郡主。
甚至只要她落笔的字迹因酸痛而稍有凝滞,女官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挑刺,让她把手抄断为止。
这种**不见血的折磨,不会在身上留下新的鞭伤,却能将她剥光了尊严,**裸地暴露在众人的鄙夷之下,让她清醒地认知到——她与她们之间,隔着怎样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个时辰在冷风中熬过,冰冷的石桌上,已经铺了十余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废纸。
沈微澜的右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打颤。
最后一笔落下时,因为指节的脱力,墨迹在纸面不受控制地拖出了一条细小的斜痕。
女官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一页,重抄。”
沈微澜抿住惨白的下唇,没有求饶,将那张纸移到一旁,又木然地铺开一张崭新的。
廊下的热茶已经续过两回。长亭郡主没有发话叫停,寿安堂的嬷嬷自然乐得看戏。
而东院的下人们,更是无人敢冒着触怒未来主母的风险上前替她求情。
她们这群人眼明心亮,或许早就看出了沈微澜握笔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可她们心里更清楚,郡主不过是在教导一个不安分的通房丫鬟“规矩”。她没有动用私刑,没有掌嘴,甚至连一句粗鄙的叱骂都未曾有过。
只要这罪奴还没昏死过去,还能握得住那支笔,便得继续写。
沈微澜低垂着头,盯着熟宣上那些教导女子“卑弱谦顺”的刺目字眼,心底的某一处,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得可怕。
长亭郡主今日,名义上还仅仅是老太君请过府赏玩的贵客。
可她尚未得到这镇国公夫人的正式名分,便已经能让寿安堂的管事嬷嬷前呼后拥地踏进东院,也能当着这满院下人的面,兵不血刃地教她什么是尊卑。
若真有朝一日,那道赐婚的圣旨落下,长亭郡主凤冠霞帔,从正门八抬大轿嫁进国公府,成为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