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石桌旁原配有四只石凳,女官却只命人将上好的熟宣铺开,压上镇纸,丝毫没有让沈微澜落座的意思。

“郡主面前,不可形容懒散。”女官板着脸训诫,“站着抄。悬腕落笔,须以蝇头小楷誊写,字迹清楚端正,不得有半点污损。”

沈微澜没有反驳,默默拿起架上的紫毫笔。

她腕骨上那圈被裴渊生生攥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散尽。

手臂才悬空片刻,筋骨深处便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

她咬紧牙关,没有溢出半点声响,蘸饱了墨汁后,从卷首的第一个字,工工整整地写起。

石桌的高度比平日里的书案低了许多。

她既不能落座,也不能让手肘挨上冰冷的桌面,只能僵硬地略微俯下身子,全凭悬空的腕力去稳住笔锋。才将将写完开头两行,她单薄的肩背便已绷得酸痛发紧。

掌心处那片先前被滚烫茶水灼出的红斑还未褪干净。

细硬的笔杆压在指节间,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半炷香后,那股钻心的痛意便顺着手指,一寸寸地牵扯到了尚未痊愈的腕伤。

女官面无表情地站在石桌侧,目光挑剔地一行行跟着她的笔尖移动。

“字写得太快。心不静。”

沈微澜压下手臂的颤抖,强行放缓了笔势。

“悬腕。谁准你手臂下沉的。”

她只能深吸一口冷气,将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重新抬高半寸。

长亭郡主已在避风的廊下安坐。

宫女手脚麻利地奉上冒着热气的新茶与精致的糕点,寿安堂的嬷嬷满脸堆笑地陪坐在一旁凑趣。

几人慢条斯理地谈论起宫中近来新出的珠花样式,又聊到今年江南新进贡的软烟罗,声音不高不低,偶尔传出一两声轻柔的笑语。

没有人再分给石桌旁的沈微澜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却连停笔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女则》通篇字数不少,宣纸又铺得太低。

她站得久了,腰眼渐渐僵硬发麻,悬空的右腕也像坠了铅块般越来越沉。

每抄完一整行,女官便会走上前审视一遍,若有哪一个字的笔锋落得不够齐整,便会毫不留情地命她另取一张宣纸,从头誊写。

一阵料峭的寒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熟宣的边角微微卷起。

沈微澜只能伸出左手,按住翻卷的纸页,右手强撑着继续运笔。

又是一阵乱风掠过,未干透的纸边忽然不受控制地折起,堪堪擦过刚落笔的半个“顺”字,在旁边洇出了一道碍眼的淡墨痕迹。

女官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张纸无情地抽了出来。

“纸面污损。不敬。重写。”

不是她运笔有误,也不是她字迹潦草。可女官方才已经说过,纸面不得有半点污损。

沈微澜一言不发地重新铺开一张白纸,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重新蘸墨誊写。

松烟墨散出的气味很淡,她却无端地想起了自己过去那半年里,在裴渊书房案边安分磨墨的日子。

同样是纸笔,同样是要屈膝听命于人。

在那里,裴渊可以用权势决定她能否看一眼父亲的卷宗。

而在这里,长亭郡主甚至不需要发怒,只需一句温和的训导,便能让她像个泥人般,站在湿冷的冷风中,手腕发着抖,抄写那些教导女子卑微守分的冰冷篇章。

她曾经读过多少圣贤书、曾经是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如今,全都没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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