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霍朗立刻精神起来。
两人先去了镇上的丰谷粮行。
苏汐没有只买最便宜的杂粮。
她要了三十斤粗粟、二十斤麦粉,又买了五斤价格略贵的白米。
霍朗听见白米二字,心疼得直抽气。
“嫂子,白米贵。咱们吃粗粮便行。”
“白米不是日日吃。”
苏汐道:“娘年纪大,肠胃不好。霍珠又太瘦,偶尔煮些白米粥,比只吃粗粮好。”
“你大哥有伤,也要吃细一些。”
霍朗小声问:“那我呢?”
苏汐看他一眼。
“你负责背粮,自然也有。”
霍朗立刻笑了。
粮食太多,两人背不动,便先存在粮行,约好下午雇车一并运到码头。
接着是油盐铺。
霍家油罐已经见底。苏汐直接买了两斤豆油,又称了一包盐。
她看见柜上摆着红糖,略微思索,又要了半斤。
“糖也买?”
霍朗再次瞪大眼睛。
在青屿岛上,糖算得上稀罕东西。
只有逢年过节,或女人生产、孩子生病时,家中才舍得买一点。
“霍珠气血不足,偶尔冲水喝。”
“娘冬日怕冷,也能用。”
苏汐又买了几样最基础的香料。
价格贵的没有碰,只挑了能去腥、能长期存放的姜干和胡椒碎。
之后,两人进了布庄。
周春娘和霍珠的衣袖都短了。
霍朗的裤腿也打了数层补丁。
霍渊舟的衣裳看似齐整,实际上肩背处已经磨得极薄,只是布料颜色深,不容易看出来。
苏汐选了两匹耐磨的青灰粗布,又扯了一块颜色稍浅的细棉布。
“细布给谁?”
霍朗伸手摸了一下。柔软得让他不敢用力。
“给娘和霍珠做贴身衣物。”
苏汐又挑了一小块深黑色厚布。
“这个给你大哥补衣。”
霍朗忍不住问:“嫂子不给自己买吗?”
苏汐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
“剩下的钱还有用。我的衣服暂时能穿。”
布庄掌柜按尺寸裁布。
苏汐又添了针线、剪刀和几根束发的布绳。
霍朗看着东西越买越多,最初还会算花了多少,后来已经完全算不过来。
从布庄出来,街边正好有卖点心的小摊。
蒸笼一掀,白雾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霍朗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他牢记母亲出门前的话,硬是把目光转开。
“嫂子,前面是瓷器铺。”
苏汐却停在点心摊前。
“桂花糕怎么卖?”
“十文四块。”
摊主热情道:“今日刚蒸的。”
苏汐要了八块。
霍朗急道:“嫂子,娘说不能乱花钱。”
“没有乱花。”
苏汐将点心用油纸包好。
“娘、霍珠、你和大哥,一人两块。”
霍朗愣了愣。
“嫂子呢?”
“我尝一块便行。”
“那还剩一块?”
“带给娘。”
霍朗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从前来潮安镇,他也无数次闻见点心香。
可他知道家中没有多余的钱,从不敢开口。
有一回父亲还在,卖鱼多得了二十文,曾给他们兄妹买过两块芝麻糖。
兄妹俩舍不得吃,一路**回去。
后来父亲死了,家中便再没有买过点心。
苏汐把油纸包塞进他怀中。
“拿好。别压碎了。”
“嗯。”
霍朗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随后去了瓷器铺。
苏汐买了三只最便宜却完整的粗陶碗,又买了两个能封口的小陶罐。
一个装油,一个将来装她准备试做的鱼酱。
经过杂货摊时,她看中一把木梳。梳齿细密,边缘磨得光滑。
价格不高,十六文。
她买下来,准备送给霍珠。
又选了一块磨刀石给霍渊舟,一只结实的新木勺给霍朗。
至于周春娘,她没有买华而不实的首饰,而是选了一根光滑耐用的硬木簪。
木簪只在尾端雕了简单海浪纹。
不贵,却比周春娘如今那根裂了缝的旧簪结实许多。
霍朗看得一愣一愣。
“嫂子,你怎么知道大家缺什么?”
“一起住了几日,自然能看见。”
苏汐道:“钱挣来,本就是为了让日子变好。”
“若只锁在柜子里,人与从前一样挨饿受冻,银子再多也没有意义。”
她虽然买了许多东西,却并非毫无节制。
每进一家铺子,都会先问几家的价格。
同样的货,她能迅速辨别质量。
掌柜看她年纪轻,偶尔故意抬价,也会被她三言两语指出毛病。
一圈买下来,东西堆了大半车,真正花掉的却不到八百文。
那块一两重的碎银,始终贴身藏着。
霍朗起初觉得嫂子买得太多。
等算清剩余的钱,整个人再次惊住。
“买了这么多,还剩下一两银子?”
“还有二十多文。”
苏汐道:“留着坐船。”
霍朗抱紧装点心的油纸包。
他终于明白,苏汐不是花钱大手大脚。
她只是知道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能让人骗走。
两人将东西寄存在车马行,准备再去码头看看外来的海货行情。
走过镇中最宽的一条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
“滚开!鲸吞船行的车也敢挡?”
一辆装满盐袋的大车从街口驶来。
车辕两侧插着黑色小旗,旗上绣着一张张开的鲸口,下面还有一个醒目的“裴”字。
赶车的壮汉挥着长鞭,根本不管街上行人。
两边百姓纷纷躲避。
一个卖咸鱼的老妇人腿脚慢了些,还来不及收摊,车轮便碾过她摆在地上的竹席,晒好的咸鱼被压碎大半。
老妇人扑过去想拦。
“我的鱼!这是我一家半个月的口粮!”
车旁护卫一脚踢翻她的竹筐。
“占着船行的运盐道,还敢喊?”
老妇人跌坐在地上。
“这里是集市,怎么成了你们的运盐道?我交了摊钱的!”
护卫冷笑。
“鲸吞船行的车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运盐道。”
“再敢废话,便说你私贩官盐!”
听见“私贩官盐”四字,老妇人脸色瞬间惨白。
周围人明明面露不忍,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苏汐目光落在盐车上。
一袋袋盐包都印着官府火漆。
大车后方,还跟着几名腰佩长刀的护卫。
他们衣着统一,神情倨傲,显然不是普通商行伙计。
霍朗压低声音。
“嫂子,别看了。那是鲸吞船行的人,船行背后是裴家。潮安镇一半盐货和三成海船,都归他们管。”
苏汐问:“盐不是官营?”
“官府发盐引,裴家拿得到最多的盐引。”
霍朗声音更低。
“听说负责盐务的官老爷,也是裴家的人。”
“附近渔户若想买便宜盐晒鱼,只能从他们手里买。”
“谁敢私下从别处进盐,轻则没收货物,重则要下狱。”
前方,老妇人仍跪在地上捡碎鱼。
护卫嫌她挡路,又扬起鞭子。
苏汐眼神一冷。
她刚要上前,手腕却被霍朗拉住。
“嫂子。”
霍朗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
“他们人多,咱们惹不起。”
苏汐停下脚步。
她不是冲动的人。
以她如今的身份,手中没有人,也没有势。
哪怕今日替老妇人拦住一鞭,等她离开后,鲸吞船行的人只会把怒气加倍撒在老妇人身上。
真正要解决的,从来不是一名挥鞭的护卫。
而是护卫身后的裴家、盐引与船行。
苏汐从钱袋中取出二十文,交给街边一个卖菜的妇人。
“等船行的人走后,替我给那位老人。”
妇人愣了一下。
“姑娘,你不自己给?”
“我若现在过去,只会让他们继续找她麻烦。”
妇人看了看她,又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最终接过铜钱。
“好。”
盐车从街上缓慢驶过。
车轮碾碎咸鱼,也将泥水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黑色鲸旗在风中招展。
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巨口,吞盐、吞船,也吞尽附近渔户挣来的每一文钱。
苏汐将“鲸吞船行”和“裴家”记在心里,没有再停留。
午后,两人雇了一辆牛车,将粮食、布匹和杂物一并运到码头。
回程渡船比早上更挤。
苏汐与霍朗守着满满一船货物,直到青屿岛的轮廓重新出现在海面上,霍朗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
“娘看见这些,一定以为咱们抢了粮铺。”
“霍珠要是知道有点心,今晚肯定睡不着。”
他又拍了拍装着磨刀石的袋子。
“还有大哥。”
“他嘴上说只要粮,看见嫂子给他买东西,心里肯定高兴。”
苏汐望向逐渐靠近的礁岸。
今日一趟潮安镇,她挣到第一笔银子,也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海货铺、酒楼、船行、盐引。
看似热闹的海贸集市背后,有无数条被人掌控的利益线。
岛上的渔户拼命下海,承担最大的风浪,拿到的却只是最少的钱。
想改变霍家的日子,仅靠偶尔赶到几只鲍鱼远远不够。
她需要稳定的货源。
需要属于自己的养殖海田。
甚至需要一**,一间能直接与酒楼商户谈生意的铺子。
只有跳过层层盘剥的中间商,真正掌握货物与销路,才能挣到大钱。
渡船靠上青屿码头。
苏汐将装着一两银子的布袋按在胸前,眼神平静。
第一笔银子已经到手。
可海里的好东西,远不止这几只鲍鱼和海参。
潮安镇能够吃下的生意,也远不止今日这一竹篓。
她已经尝到了甜头。
接下来,该做一个更大的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