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先看看,不急。”
苏汐带着他从码头一路往海货街走。
她并没有直接询价,而是先观察各家店铺摆出的货物。
同样是鲍鱼干,大小、颜色和干燥程度不同,价格便能差出数倍。
最便宜的小干鲍,一串只卖几十文。
品相好的大鲍,则被单独放在铺着红布的木匣里,以银钱计价。
海参也是如此。
**薄、掺盐多的海参只配卖给普通食肆。
真正厚实干净的,则会送去大酒楼或富贵人家。
苏汐看了几家,又站在一处摊前听了片刻。
一个外岛渔户正拿着两只干鲍同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把东西捏了捏,连连摇头。
“晒得太湿。”
“拿回去再晒三日,或许还能收。”
渔户急道:“已经晒透了!这鲍肉厚,捏起来自然软些。”
掌柜翻了个白眼。
“你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最多一百八十文,两只一起。”
那两只干鲍比苏汐手中的略小,却也不止这个价。
渔户显然急着换粮,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下来。
掌柜拿出秤。
苏汐只看一眼,便发现秤砣底部被磨掉了一小块。
卖家以为东西重,实际称出来却会轻上不少。
等那渔户离开,霍朗小声道:“这就是宏记。”
“我娘说他们家吃人不吐骨头。”
苏汐没有进去。
她带着霍朗继续往前。
走到街尾,二人停在一座三层酒楼前。
门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海晏楼。”
尚未到午时,店中已经有伙计忙着搬运鲜鱼和蔬菜。
后门处,一名圆脸管事正在验货。几个渔户排着队,将鱼虾送上去。
管事挑得极仔细。鱼鳃不够鲜的不要,虾壳发软的不要,蟹腿断了也要压价。
可只要货物好,他给价倒比海货铺公道。
苏汐看了一会儿,抱着木匣走上前。
“掌柜收鲍参吗?”
圆脸管事抬头。
见来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少年,他语气并没有轻慢。
“先看货。”
苏汐打开木匣。
三只干鲍和一只海参整齐放在里面。
圆脸管事原本神色平常。
看清东西后,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先拿起一只鲍鱼,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按压边缘。
“新晒的?”
“三日前刚出水。”
“火候不错。”
管事闻了闻。
“没有坏味,也没裹盐。”
他又拿起海参。
海参体形不算特别大,**却厚,切口干净,内部也处理得极好。
“你自己晒的?”
“是。”
管事看了苏汐一眼。
“手艺不错。不过东西太少。”
“酒楼每日用货多,收你这几样,还不够开一桌席。”
“若你卖,我一共给八百文。”
霍朗呼吸一紧。
八百文!
谢知文在水寨做一个月账房,也不过领三百多文。
三只鲍鱼和一只海参,竟能卖出两个多月的月俸。
他下意识想答应。
苏汐却神色不动。
“八百文太低。”
管事笑了。
“那你想要多少?”
“一两八钱。”
霍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两八钱!
嫂子怎么敢开这么高?
圆脸管事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姑娘,这是潮安镇,不是京城酒楼。”
“一两八钱,我能收十几只普通干鲍。”
“普通干鲍自然能收十几只。”
苏汐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只。
“但这一只活鲍出水时,壳长近五寸,肉厚无损。晒制时未用重盐压秤,泡发之后不会发涩。”
她又指向海参。
“这只海参刺密、**厚,剖洗时没有伤筋,泡发后至少能涨至现在的三倍。”
“若是做普通菜,确实不值得这个价。可若海晏楼接的是富户寿宴,差的便不是几百文,而是一桌菜的脸面。”
圆脸管事目光微变。
一个青屿来的年轻女子,不仅懂货,还懂酒楼怎样卖货。
他重新拿起鲍鱼看了一遍。
“你以前做过海货生意?”
“没有。只是见过好东西。”
苏汐语气不急不缓。
“掌柜方才验鱼,鱼鳃差一分便不要。可见海晏楼要的并不是便宜,而是值得。”
圆脸管事眯起眼睛。
“话说得漂亮。但一两八钱,还是高了……一两二钱。”
“一两七钱。”
“一两三钱。”
“一两六钱。”
管事摇头。
“姑娘,做买卖不能只让自己挣。”
苏汐合上木匣。
“掌柜既不愿收,我们再去别处问。”
她转身便走,没有半点犹豫。
霍朗愣了一下,连忙抱着蟹篓跟上。
才走出三步,身后便传来圆脸管事的声音。
“一两五钱!”
苏汐停下。
“现银?”
“现银。”
“称的时候,酒楼的秤得由我看着。”
管事被她说得失笑。
“放心,我海晏楼还不至于在几只鲍鱼上坏名声。”
苏汐重新走回去。
“成交。”
圆脸管事验过货,让账房取来一块一两的碎银,又数出五百文铜钱。
苏汐没有立刻收。
她借来小秤,亲自称过银子,又把钱串快速过了一遍。
数量无误,才装进贴身布袋。
霍朗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从八百文到一两五钱。
嫂子不过几句话,便硬生生多卖出七百文。
那可是谢知文两个月的月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跟着母亲来卖海货,简直像闭着眼把东西往别人怀里送。
圆脸管事又指了指他背后的竹篓。
“里面是蟹?”
“活青蟹。”
苏汐掀开盖子。
六只青蟹虽被绑着,仍旧鲜活有力。
管事拿起最大的一只掂了掂。
“还没到满黄时节,做蟹黄菜差些。”
苏汐道:“蟹黄不足,蟹肉却肥。”
“酒楼不一定要整只蒸。拆肉做蟹羹,或配鱼汤,正合适。”
管事笑了一声。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他检查过六只蟹,看了看她。
“三百二十文。”
“行。”
这次苏汐没有继续压。
六只青蟹最终卖出三百二十文。
干货加肥蟹,一共一两银子,外加八百二十文铜钱。
霍朗抱着空竹篓走出海晏楼时,脚步还是飘的。
“嫂子。我们真的有一两多银子了?”
苏汐纠正道:“是一两银子和八百二十文。”
霍朗在心里算了又算。
“大哥每月领粮饷,加上出海补贴,也未必能剩三百文。”
“谢账房的月俸才三百二十文。”
“咱们这一趟,岂不是挣了他快六个月的钱?”
苏汐道:“不能这样算。”
“海货不是日日都有,晒制也要时间。”
“今日卖得好,还有大半是因为东西品质不错。”
霍朗用力点头。
“那也很多。”
“娘要是知道,一定吓一跳。”
苏汐摸了摸贴身的钱袋。
这笔钱放在富贵人家眼中不值一提。
却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真正凭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银钱。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摸清潮安镇高端海货的大致价格。
野生鲍参能挣钱。
可数量太少,无法长久。
真正想让霍家稳定富起来,还是要建立可以持续收获的海田。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的事。
今日先花钱。
“走。”
苏汐道:“去粮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