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家*还剩十七户人家。
村口原有一片桑林，如今被砍得只剩零星几棵。树桩之间搭着简陋草棚，住着不肯搬走的村民。县衙断了这里的水渠，井口也被填了，村民只能每日走五里路去河下游挑水。
苏映微进村时，十七户人家没有一个出来迎她。
门窗紧闭，缝隙里却藏着许多双眼睛。
柳四娘站在村口喊了几声，最先出来的是个七岁女孩。女孩赤脚跑来，抱住母亲的腰，哭得没有声音。
随后才有人陆续开门。
“他们不信官府的人。”柳四娘低声说。
“我不是官府的人。”
“照影司三个字，也带个司。”
苏映微无话可答。
裴先生没有跟进村。他的马车停在远处桑树下，车帘闭着，像不打算插手。
苏映微先看了柳四娘家的三亩地。地界已经插上官牌，每根木牌都用镜灰浸过。十七户拒签的人家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河祠恰在圆心。
这是一个以土地为盘、以活人为子的照影阵。
她走访各户，发现迟影程度各不相同。有人只是转身时影子稍慢，有人的影子已经会在夜间自行走动。最严重的是一个姓何的老人。他坐在床上，影子却跪在地面，不断朝县城方向叩头。
“何伯没有拒签。”柳四娘说，“他按过印，地也交了。可县衙拿了地以后，说他按印的位置偏了一寸，契约不作数，让他重新按。”
老人不肯第二次按印，影子便开始叩头。
苏映微检查他的拇指。指腹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细口，伤口内残留金粉。
“不是普通印泥。”
“那是什么？”
“镜血。”
古时铸镜，为使镜面照人清晰，会在铜液中加入牲血。照影司后来发现，人血与镜粉混合，可以暂时把一个念头固定在影子里。若按印的人心甘情愿，影子不会受到影响；若他抗拒，身体与影子便会产生分离。
“县衙不是在买地。”苏映微说，“他们在收集你们不愿意交出土地的那个念头。”
柳四娘听得脸色发白：“念头也能拿走？”
“不能拿走，只能压住。压得久了，人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难怪已经搬走的何家人都说征地合理，甚至反过来劝柳四娘不要闹事。
苏映微替何伯定住影子，老人昏睡过去。她起身时，屋角一只木匣引起了她注意。
木匣里放着十七份未签的地契。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个很浅的手印，不是成年人的手，而像七八岁孩子留下的。
她的指尖刚碰到其中一张，耳边轰然响起火焰炸裂的声音。
桌案、白纸、压住她肩膀的手。
年幼的她哭着摇头。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捏住她受伤的食指，要她在纸上按下血印。门外有人猛烈撞门，一边咳嗽，一边喊她的名字。
不是“映微”。
是另一个名字。
苏映微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柳四娘问。
“这手印是谁的？”
“不知道。地契送来时就有。”
苏映微将十七份地契逐一展开。孩子手印的位置看似随意，连起来却正好组成一面破碎的圆镜。
窗外传来车轮声。
裴先生不知何时到了门口。他站在逆光里，看见桌上的手印，脸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从容。
“别碰那些契纸。”他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伸手便要收走木匣。
苏映微按住匣盖：“裴先生知道这是谁的手印。”
“不知道。”
“你又说谎。”
她点燃照影灯。火光落在裴先生脚下，他的影子被拉到墙上。
影子的右手缓缓抬起，护在那枚孩子手印前。
像在护着一个人。
裴先生很快将脚往后挪了半步，影子退出灯火。那只护在手印前的手随即消失。
“照影术并非读心。”他说，“你看见的也可能只是我不希望证物被毁。”
“我没有说它代表什么。”
“你眼睛里已经说了。”
柳四娘女儿忽然从门外探头，手里捧着两颗青桑果。她先递给母亲一颗，又迟疑着把另一颗递向裴先生。裴先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还是弯腰摊开手。
女孩盯着他的脸：“先生以前来过我们村吗？”
“没有。”
“可你认识祖祠里的路。刚才大家都往东走，只有你直接到了这间屋。”
裴先生手中的桑果滚落在地。
祖祠前后共有六间偏屋，藏契纸的这一间没有标记。他确实一次便找对了。
“我看见窗外有人影。”他说。
苏映微望向窗纸。窗外是一堵实墙，根本过不了人。
她没有当众拆穿，只把滚落的桑果捡起来还给女孩。裴先生的谎言并非临时编造，他像是已经对这座村子、这间祖祠熟悉了很多年，只是没想到一个孩子会注意到。
离村以前，苏映微向几个老人询问苏家旧事。老人们说，十年前的确有一支京城车队在临水停留，领头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陪父亲查河工旧账，还替村中修过祖祠屋顶。
没有人记得少年的名字，只记得他看一眼船身便能报出吃水，吃饭时总把热汤先推给伤员。
苏映微回头望向远处马车。
车帘紧闭，裴先生没有露面。
柳家*的老人却不肯散。有人说裴先生是来替县令夺地的京官，有人认出他的车轮用了皇城钉，更不肯让路。一个拄竹杖的婆婆把杖横在车前：“车里那位既能管县令，就下来踩踩泥。隔着帘子闻不到桑根烂没烂。”
裴先生终于下车。
他没有亮身份，先在地头蹲下，掰开一截桑根。根心发黑，不是旱死，是水渠被堵后泡烂。赵元吉派来的差役说村民自己疏于照料，婆婆抡杖便打。
苏映微替差役挡了一下：“打伤他，口供要少一份。”
“那等他写完再打。”
老孟没忍住笑，差役的脸涨成猪肝色。
裴先生把桑根递给苏映微，低声道：“水从地下倒灌，说明旧渠还通着。”
两人顺着黑根找到一口填死的支渠。碎石最下面压着县衙新麻袋，袋角印着“第七仓”。裴先生看见三个字，指节在袖中收紧。
苏映微没有问他为何认得，只让程砚之当着村民的面拆袋。袋里没有粮，全是带镜粉的河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