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祠外的泥地共有二十三行脚印。
十八行属于差役，两行属于苏映微与裴先生，一行属于赵元吉，一行属于死者钱有福，最后一行从祠后小门进来，又从同一处离开。
“凶手的？”柳四娘问。
天亮后，她被接到河祠辨认钱有福。钱有福正是当日拿铜镜逼她照影的小吏之一。
“未必。”苏映微蹲在后门前，“脚印只有来回各三步。”
足迹从门槛延伸到一棵老槐树下，随后凭空消失。泥地没有被遮盖，树上也没有攀爬痕迹。
裴先生的车夫老孟抱臂站着：“轻功好。”
“轻功再好，也得落地。”
“那就是鬼。”
苏映微看他一眼：“你若害怕，可以回车上。”
老孟果然转身走了。
裴先生道：“他不是怕鬼，是怕你让他脱鞋验脚印。”
老孟走得更快。
苏映微伸手量了量足迹。脚印比寻常男子略窄，前掌受力重，左脚落地时有轻微外偏。来时的三步深，去时的三步很浅，像离开的人突然轻了一半。
“不是凶手凭空消失。”她说，“是离开时少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柳四娘问。
“影子。”
人走在日光下，影子虽没有重量，却会与脚下的地气相连。照影司称之为影根。影根越稳，足迹越实。若有人暂时把影子留在别处，身体便会呈现出轻浮之象。
“他把影子留在河祠，再借别人的影子出去。”裴先生说。
苏映微抬眼：“裴先生懂得不少。”
“旧卷里看过。”
“照影司旧卷不外借。”
“宫里也有旧卷。”
“这一句是真话吗？”
裴先生没有回答，只弯腰拾起槐树下的一根黑线。黑线一头系着极小的铜铃，铃舌已被拆掉。
苏映微认得这种东西。江湖人将无舌铃系在暗器上，出手没有声音，收回时也不留痕迹。
“有人在树上接应。”她说。
头顶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响。
苏映微抬头，只见一柄细窄短刀从枝叶间落下，直刺柳四娘颈侧。
她来不及点灯，只能将柳四娘推开。刀锋擦过她的肩，钉进地面。
与此同时，一把黑伞从树冠中撑开。持伞的女子借风落到墙头，黑衣束发，左耳戴一枚很小的银环。
她看了裴先生一眼。
裴先生的右手藏在袖中，像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女子没有继续出刀，转身跃下墙头。
“追！”赵元吉带来的差役此时才反应过来。
苏映微拔出地上的短刀。刀刃没有毒，刀尖偏了半寸，原本就不会刺中柳四娘要害。
“不必追。”裴先生说。
“你的确不想追。”苏映微盯着他，“你认识她。”
“天下想杀我的人很多，我不能每个都认识。”
“她看的是你，不是柳四娘。”
“也许我生得比柳四娘好看。”
柳四娘看看他，又看看苏映微，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苏映微把短刀收进证物袋。刀柄尾端缠着一段旧红绳，打结的方法很特别：先绕两圈，再从反向穿过。
她盯着那枚结，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
火场里，那只把她推出门的手腕上，也系着同样的结。
她再抬头时，裴先生已经走向马车。风吹开他的袖口，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圈浅色旧痕，像曾经长久系着什么东西。
“裴先生。”
他停步，却没有回头。
“我们以前见过吗？”
官道上的风停了一瞬。
“没有。”裴先生说。
苏映微低头看向他的影子。
影子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嘴唇却清楚地动了两下。
它说：见过。
苏映微没有立即追问。问影最忌把想听的答案先放进心里，一旦有了期待，连风吹动衣角都可能被看成点头。
她转而检查短刀。刀身是临水常见的熟铁，伞骨上的刀槽却窄而深，显然出自专门工匠。刀柄红绳内还缠着一根头发，发色灰白，不属于方才的黑衣女子。
裴先生看见那根头发时，目光停了一瞬。
“认得？”苏映微问。
“京中老人多，灰发不稀奇。”
“临水到京城三百余里，什么老人会把头发缠进刺客的刀柄？”
“也许不是老人。有人少年白发。”
又是一句不算答案的回答。
苏映微将红绳原样缠回去，决定暂时不逼他。师父说过，秘密像鱼，水搅得越急，它越往深处钻。若装作没看见，反而可能自己浮上来。
他们沿最后一行脚印搜到槐树背面，找到一枚被踩进泥里的木扣。木扣刻着半个“河”字，是河工役夫统一发放的腰牌。可村民说，近日河工已经停了三天，所有役夫都被调往城南。
“河堤未合，为何停工？”苏映微问。
赵元吉派来的差役答：“祭河在即，不宜动土。”
“洪水也会等祭典结束再来？”
差役低头不语。
裴先生望向阴沉的天。远山上压着铅灰色云层，临水河却比连日降雨前更浅，像上游有人暂时截住了水。
柳家*的老船工蹲到滩边，捞起一把湿泥闻了闻，又折根芦秆**水里。芦秆下沉不到三寸便碰了石。
“昨儿还够没膝。”他说，“上头若没落闸，水不会退得这般快。”
差役忙道：“许是雨歇了。”
老船工把芦秆丢在他靴面前：“你们吃官饭的会看公文，我吃河饭的看水。水退，虾蟹往下走；水被拦，虾蟹全钻岸洞。瞧见没有？一只都没有。”
苏映微让老孟把水深、泥色和芦秆位置一并记下。祭河的说法可以改口，河床不会。
“不是停工。”他说，“是在蓄水。”
苏映微沿滩涂往上走了百余步。泥面有十几道拖痕，宽窄与河工用的木橇相合，尽头却没有石料，只剩被割断的草绳。绳结是临水船户常用的活扣，遇水越冲越松，不适合运石，倒像有人故意让木橇在半路散架。
老船工捡起绳头，骂了一声：“绑这扣的人不是不会，是不想把东西送到堤上。”
“木橇上装过什么？”
他刮下绳缝里的白屑：“石灰袋。堵缝用的。少了这批，堤心撑不过下一场大水。”
差役脸色变了，仍说要回县衙请示。柳四娘却认出草绳来自村东何家。何家三日前已经搬走，男人何大年也被县衙征去服役，至今没有回来。
苏映微把木扣、草绳和石灰屑分袋封存。
蓄水之前，有人先抽走了修堤的人和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