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长兴侯府的梅园占地颇广,几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
园子里搭了避风的锦帐,地龙烧得极旺,走在里头连大氅都穿不住。
贵妇千金们围在谢氏母女身边,品茶论诗,笑语盈盈。
偏偏平江侯府这三位,被引路丫鬟领到了梅园最偏僻的西北角。
这里连个挡风的屏风都没支,冷风顺着游廊的缺口直往脖子里灌。石桌上的茶水刚端上来,没两口就凉透了。
沈南月拢着身上那件单薄的妆花褙子,冻得牙关打颤。
她为了显瘦没穿棉衣,此时在这风口里坐着,脸上的脂粉都被冻得发僵。
“都怪你!”沈南月把手里的冷茶重重顿在石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若不是你非要穿成这副狐媚样子招摇过市,谢夫人怎会把我们安排在这下等席位!平江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氏也冻得够呛,手里捧着个半温不火的手炉,脸色铁青。
今日出门前她还幻想着能借此机会再给南月相看个好人家,结果一进门就被谢氏冷脸相待,直接打发到这角落里吹冷风。
“南月,少说两句。”王氏压低嗓音,目光却刀子般剜向沈南乔,“你大姐姐如今身份金贵,连你父亲都要让着三分,咱们哪敢说她不是。”
沈南乔靠在石凳上。
她穿得厚实,手里又捧着陈七早上刚换了热炭的紫铜手炉,半点不觉得冷。
“妹妹这话说得稀奇。”沈南乔拨弄着手炉的铜扣,“谢家把咱们安排在风口,那是谢家待客不周,没规矩。”
“你不去怪这没规矩的主家,倒来怪我这个平江侯府的嫡长女。怎么,妹妹是觉得咱们平江侯府天生就该受长兴侯府的搓磨?”
“你强词夺理!”沈南月气结。
“再者。”沈南乔抬眼,目光越过几重梅树,落在那边花团锦簇的锦帐里。
“长兴侯府这几年入不敷出,连这待客的茶,用的也是去年的陈茶。妹妹若是真嫁过来,往后怕是连这冷茶都没得喝,只能天天喝西北风了。”
“胡说八道!”王氏低声喝斥,“长兴侯府乃百年清流,底蕴深厚,岂是你一个丫头能妄议的!”
沈南乔笑了笑,没再接话。
底蕴?
长兴侯府世子徐清彦在长乐坊欠的三万两赌债,就是这长兴侯府最大的底蕴。
锦帐那边,徐清衿正被几家千金围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枝红梅,正在即兴作诗。
“清衿姐姐这句‘冰姿傲骨不染尘’,写得真好。这才是咱们世家贵女该有的风范。”兵部侍郎家的千金捧场地奉承着。
徐清衿谦虚地垂下眼帘,“妹妹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写几句解闷罢了。作诗看重心境,若是满心只有吃穿用度、金银俗物,自然写不出好句。”
这话一出,周围的贵女们心领神会,齐齐拿眼角余光去瞥西北角那个丰腴的身影。
“可不是嘛。去了一趟江南,染了一身铜臭味回来。”
“听说还跟锦衣卫那位……扯不清。真是辱没斯文。”
谢氏端坐在主位上,听着小辈们的议论,也不阻拦,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平江侯府既然要跟锦衣卫结亲,那就是自甘堕落,与清流为敌。
今日她下帖子,就是要让全京城看看,她长兴侯府的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半夏站在沈南乔身后,听着那些随风飘来的冷嘲热讽,气得直咬牙。
“姑娘,她们欺人太甚。咱们干脆回去算了,何必在这受这窝囊气。”半夏压低声音。
“回去?”沈南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戏还没开场,急什么。”
她今日来,一是为了看看这京城贵妇圈的嘴脸,二来,也是为了等一个人。
霍云州既然敢大张旗鼓地下聘,就绝不会让她在这等场合被人白白欺辱。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城,这梅园里,指不定就有北镇抚司的探子。
就在这时,梅园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引路婆子高亢的通报声穿透了喧闹,“靖王妃到——永安郡主到——昭华郡主到——”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谢氏,一听这通报,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也顾不得擦,赶紧站起身,领着一众贵妇迎了上去。
靖王萧景衍,手握京畿营重兵,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亲兄弟。
靖王妃苏令娴,出身江南百年书香世家,打理王府滴水不漏,在这京城贵妇圈里,那是顶了天的存在。
更别提跟在她身后的两位郡主。
永安郡主萧灵瑾,靖王府嫡长女,名声极佳;昭华郡主卫召,乃是手握重兵的北定王卫凛之妹,自幼在边塞长大,圣上特意召回京中赐封郡主,身份贵重无比。
这三位,平日里极少出席这种普通的赏花宴。今日能来长兴侯府,简直是给了谢氏天大的脸面。
靖王妃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织金大袖衫,头上只简单簪了两支点翠玉梳,端庄持重。她步履从容地走入梅园,面对谢氏等人的逢迎,应对得体,进退有度。
“王妃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谢氏笑得虚伪,身段却放得极低。
靖王妃微微颔首,“谢夫人客气。听闻府上这几株百年绿萼开得极好,本妃带两个丫头来凑个趣,没扰了诸位的雅兴吧。”
“王妃哪里的话,您能来,是咱们的福气。快,里边请,上座已经备好了。”谢氏殷勤地引路。
萧灵瑾落后母亲半步,目光温婉地扫过全场。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披风,气质清雅,比起徐清衿那种刻意端着的清高,多了一份浑然天成的贵气。
走在她身侧的卫召则是一身火红色的骑马装,外罩一件白狐大氅,手里还握着一条马鞭。
她常年在边关,最烦这些京城贵女文绉绉的做派,一进园子就皱起了眉头。
“瑾姐姐,这园子里熏的什么香,呛死个人。好好的梅花香气全给盖住了。”卫召压低声音抱怨,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萧灵瑾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昭华,忍忍吧。京中多是这种做派。”
卫召撇撇嘴,目光随意乱瞟,正好看见徐清衿手里捏着梅花在那作诗的模样。
“那人谁啊?大冷天的捏着根树枝在那发什么癫?”卫召说话直白。
周围几个听见动静的贵女脸色一僵,却碍于昭华郡主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徐清衿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梅花捏也不是,扔也不是。
苏令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卫召一眼。卫召吐了吐舌头,收敛了几分。
谢氏为了缓解尴尬,赶紧将苏令娴迎进锦帐。
靖王妃落座后,接了茶,却并未顺着谢氏的话头夸赞梅园。她的目光透过锦帐的缝隙,径直落在了西北角那个孤零零的石桌上。
那里坐着平江侯府的母女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