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里凉,”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早点休息。”
“嗯。”江簟秋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停留,端着水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楼梯,与他擦肩而过。
贺烬寒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她轻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香水,是一种混合着药味和干净皂荚的、极其脆弱的感觉。
他猛地闭上眼,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无处发泄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影像和声音驱逐出脑海——江簟秋平静陈述真相的脸,江裴淮在赌场狂欢的照片,梅花林冲天的火光,病床上江落月绝望的眼神……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挣扎,勒得越紧。
这一夜,贺烬寒书房里的灯亮至天明。
陆停云那边的结果出来了,确实如她所说,双重人格不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只出现一个,而且通过这几次的检查结果来看,有些细节确实不符**重人格的判断标准。
所以,江簟秋说的是真的……在这个结论落地的瞬间,贺烬寒再一次恍惚了。
他像是自虐般,再次调出了别墅所有的监控记录。这一次,他不再是寻找“江落月”行为异常的证明,而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痛苦,去审视自己过往的每一分暴行。
他看见自己如何冰冷地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中满是嫌恶;他看见她如何在孕吐时狼狈不堪,而自己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嘴角带着嘲讽;他看见她被迫穿上裴淮风格的衣裙,坐在露台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看见在她险些流产的那天,自己是如何暴怒地砸了病房的东西,如何用言语刺伤她,而她只是无声地落泪,眼中是全然的恐惧和绝望……
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原来,在另一个灵魂的视角下,自己是如此的狰狞、偏执、不可理喻。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发间。原来所谓的“赎罪”,只是他施加给一个无辜者的、满足自我仇恨的酷刑。
第二天开始,半山别墅的变化更加明显。
早餐时,江簟秋发现餐桌上出现了几样她前几天多夹了一筷子的点心。午餐的汤羹明显是花了长时间熬煮的,撇尽了油腥,只余下清润鲜美,极大缓解了她孕期的反胃。她常待的偏厅沙发旁,多了一条极其柔软昂贵的羊绒盖毯,颜色是她无意间提过一句觉得“看着暖和”的奶油杏色。
女管家转达指令时,语气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先生说,如果您觉得闷,花园暖房里的兰花开了,您可以随时去看看。或者……如果您想出门透透气,也可以安排车辆和随行人员,去私人美术馆或者人少的地方走走。”
“出门?”江簟秋终于抬起眼,看向女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的,夫人。”女管家垂首道,“先生强调了,以您的舒适和安全为重。”
江簟秋沉默了。
女管家转达了贺烬寒允许她出门的提议后,便垂手静立一旁,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拒绝。
然而,江簟秋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出去?去那个对她而言陌生、且可能隐藏着更多未知风险的世界?但随即,一种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冲动攫住了她。凭什么她要永远困在这座金色的笼子里?凭什么她连感受阳光和风的资格都要由别人赐予?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在这里窒息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