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亥时初刻,首辅府前院连虫鸣声都听不见,两排廊灯在夜风里晃出冷森森的白光。

正厅内一片肃杀气氛,傅宴端坐太师椅上,神色冰冷,旁边桌案上铺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数条街道已经被朱笔重重划过。

小几上的青瓷茶盏早就凉透了,傅宴一口没动。

他左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翠玉扳指的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中央那条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上。

门外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靴声。

近卫统领严川带着一身夜露寒气跨进门槛,玄铁甲叶碰撞出细碎的脆响,走到厅中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大人。”

傅宴眼皮都没抬:“人呢?”

严川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头埋得更低了些:“回大人,今日午后属下带人顺着朱雀街包子铺往西市搜寻,原本已经查到那年轻女子牵着小世子往东街方向拐的脚印。不料半道上撞见镇北侯府的几个恶奴在街心纵马,一头撞翻了街口油铺的滚油锅,引燃了旁边两座布棚。”

傅宴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

“走水惊了整条街的百姓,上千人往东西两侧乱逃,把街面踩得稀烂。”严川声音发紧,“属下带人救下几个被马蹄踩伤的孩童、疏通街口,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再去追查时,那女子和小世子已经混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厅堂里静得吓人,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傅宴拿起桌案上的狼毫朱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方,鲜红的朱砂墨在宣纸上滴落一点,迅速晕染开来。

“镇北侯府,赫连骁。”

傅宴吐出这六个字,嗓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在北境边塞横行霸道惯了,回京才半个月,倒把京城长街当成他家的跑马场了。”

严川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的脸色,心头一凛:“大人,可要属下明日知会五城兵马司,拿那几个纵马闹事的恶奴问罪?”

“几个奴才算什么东西。”

傅宴手腕一落,朱笔笔锋狠狠划过西市与南市的交界线,“记在赫连骁账上。等他哪天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过来,新账旧账一并算。”

“是!”严川抱拳应下,随即又看向桌上的京城舆图,“大人,西市、南市和北城三十六坊,属下今日已经带人翻了个底朝天,连半点小世子的踪迹都没见着。如今只剩下城东这一片还没挨户搜过。”

傅宴站起身,修长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出一道压迫感极强的黑影。

他走到桌案前,垂眼看着舆图右侧的城东片区。

城东多是六品以下小官的居所与平民巷弄,鱼龙混杂,最热闹的去处便是东街露天百戏场和甜水巷、榆林巷一带。

“知白离府时怀里揣了一百两银钞,却没有雇车出城,反而跟那个年轻女子在街边买包子吃。”

傅宴指尖点在“东街百戏场”五个小字上,语气冷肃,“说明那女子就住在京城里头,而且家境并不宽裕,极有可能是城东小官或商户人家的眷属。”

严川恍然大悟:“大人英明!城东百戏场今日正好有杂耍庙会,小世子以前总听府里小厮提起百戏场的热闹,那女子若是带小世子去耍,必定会去东街!”

说到这里,严川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一事:“对了大人,属下方才从西市撤回来时,听路边两个看客闲聊,说是今日申时东街百戏场的射箭摊出了桩奇事。有个年轻姑娘带着个穿玄衣的小娃娃打靶,一箭射穿了两座机关靶,把镇场头彩那只孤品鎏金机关虎给赢走了!”

傅宴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穿玄衣的小娃娃?”

“是!当时属下急着回府复命,还没来得及去东街核实。”严川声音都透着股兴奋,“现在想来,小世子昨日离府时穿的正是玄色小锦袍!而且咱们京城里头,哪个寻常人家的娃娃会穿玄色蜀锦?”

傅宴眼底寒芒骤盛:“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加派两队暗卫,立刻去把百戏场那个射箭摊主找出来,问清楚那个赢走机关虎的女人住在哪条巷子!”

“属下明白!”

“慢着。”

傅宴叫住刚要起身的严川,目光扫向厅门外候着的另一名黑衣暗桩,“大理寺那边送来的**,先拿进来。”

“是。”

严川起身走到门口,从暗桩手里接过一只上了铜锁的乌木扁匣,转身呈到桌案上。

傅宴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掀开匣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密信、地契抄本、钱庄流水账册以及按满红手印的供状。

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皮上,赫然写着“京兆沈氏宗族”六个楷书大字。

这是半个月前吏部侍郎悬缺时,沈氏宗族族长沈老太公暗中走动门路、企图将族中子弟塞进吏部考功司,被傅宴察觉后命大理寺暗桩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底细。

傅宴随手拈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永昌三年春,沈氏族长沈崇山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三千两,将其侄塞入工部屯田司任主事。”

“永昌四年秋,沈氏三房借修筑河堤之名,强占京郊大兴县良田四百亩,**佃户二人,由顺天府通判压下苦主状纸。”

“永昌五年冬,沈氏二房沈怀仁勾结东市牙行,低价强买民宅三处,转手充作沈氏族产。”

傅宴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的冷笑:“一个早就没落了三代的文臣宗族,仗着死去的沈老太傅那点微末香火情,这些年借宗族之名往工部、吏部塞了这么多酒囊饭袋,私吞了这么多良田民宅,胃口倒是不小。”

严川凑在旁边看了一眼名单,皱眉道:“大人,这沈氏一族在京城为官经商的足有二十余家,几乎家家**底下都不干净。咦,怎么最底下这一页单独画了个红圈?”

傅宴翻到卷宗最后一页。

那一页纸上只有寥寥三行字:

“沈氏长房支脉沈怀安,年四十二,现任鸿胪寺从七品主簿。居城东榆林巷老宅,名下唯有柳氏陪嫁之甜水巷锦记杂货铺一间,且于半年前被二房沈怀仁借管。为官十二载,无贪墨,无私产,每逢宗族敛财皆被排斥在外。”

傅宴看着“穷得叮当响”的沈怀安一家履历,眉头挑了一下,随手将卷宗合拢,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一窝烂透了的硕鼠里头,倒还混了个不会偷油的**。”

傅宴把这叠厚厚的沈家密信与供状重新推回严川面前,冷声吩咐:“把这份沈家卷宗贴身收好。明日早朝过后,工部河堤贪墨案就要开审,沈老太公若是识相老实待在宅子里养老,本官看在沈老太傅生前的情面上,可以让他多喘几天大气。”

“那他要是不识相呢?”严川一边将密信账册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一边追问。

傅宴转过身,玄色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冷冷吐出四个字:“连根拔起。”

说罢,他迈步走向厅门外浓重的夜色:“传令暗卫,半个时辰内把城东所有去过百戏场的五岁男童名单报上来。今夜找不到知白,你们全都去演武场领三十军棍!”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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