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砚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看见我了。

可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空气里。

“林听。”

我僵住。

周砚站起身,走到休息室中央。

“我知道你在。”

我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周砚抬手,将那杯烈酒又倒满。

“你听见了也没关系。”

他说。

“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真的。”

我看着他。

他一字一句道:“我累了。守着一个死人五年,我真的累了。”

我浑身一震。

周砚眼神冷静得**:“林听,你活着的时候总爱替所有人写结局。死了以后,也想把我困在你的遗作里吗?”

我摇头。

“我想拍新的戏,过新的生活,爱新的人。”

周砚喉结滚了滚。

“你的爸妈也该有自己的晚年,枝意也该有自己的事业。没人能一辈子围着一座坟转。”

我死死咬住唇。

明明已经是鬼了,可我仍然觉得疼。

“所以。”

周砚抬手,解下那对古董钢笔袖扣。

这一次,他直接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别再缠着我了。”

他说:“去投胎吧。”

“林听。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落下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四十。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我忽然笑了。

“好。”

我看着那枚躺在垃圾桶里的袖扣,看着周砚苍白却决绝的脸。

“周砚,你赢了。”

“我恨你。”

说完,我转身穿过门板,头也不回地冲向墓园。

身后。

休息室里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还有沈枝意撕心裂肺的喊声:“周砚!”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又舍不得。

墓园里,鬼差已经提着引魂灯等在我的墓碑前。

我停在自己的照片前。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

“林听,你真没出息。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在担心他有没有胃疼。”

鬼差叹了口气。

“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过了往生门,前尘尽消。周砚,父母,朋友,作品,荣光,委屈,你都会忘。”

“好。”

“没有遗憾?”

我说:“有。”

鬼差看我。

我笑了笑:“但我不要了。”

引魂灯亮起。

我跟着鬼差走进黑雾。

黄泉路比我想象中冷。

路边开着**红得刺眼的彼岸花。

我抱着手臂往前走,嘴里还在骂:

“死周砚。臭周砚。胃不好还喝酒,疼死你算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鬼魂仰头看我:“姐姐,你不是说你恨他吗?”

我一噎:“我就是恨他!”

小女孩眨眨眼:“可是你骂了他一路,每次都在担心他疼不疼。”

我瞪她:“你懂什么?这是诅咒。”

小女孩顿了顿,又问:“姐姐,你有人舍不得你,真好。”

我愣住。

她踢了踢路边石子:

“我爸妈离婚后都不想要我。我生病了,他们说治不好,不如别浪费钱。我死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护士。”

我喉咙一堵。

刚才那些委屈,忽然被她轻轻一句话压下去很多。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下辈子。你一定会有很爱很爱你的爸爸妈妈。”

她眼睛亮起来:“那姐姐呢?”

我想了想:“我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黑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我下辈子要当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不写悲剧,不爱嘴硬男,不熬夜赶稿。”

小女孩咯咯笑。

鬼差在前方喊:“林听,往生门到了。”

我站起身。

白玉拱门悬在雾里,门后是刺目的光。

我抬脚迈进去。

记忆开始剥落。

可就在我最后一只脚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幽暗黄泉路尽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等等——!”

“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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