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桑岑回来后的第五日,住进了我的禅院。
他体内的狐毒畏寒,只有裴照雪常年燃着佛火的院子,能让他睡个安稳觉。
我指着东边空着的客房。
“他住那儿。”
裴照雪却让弟子推开了我的房门。
“你的房间离佛火阵最近。”
“先让阿岑住几天。”
一句“阿岑”,叫得亲昵又自然。
我认识裴照雪七年,她从未这样唤过我。
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
生气时叫祁野。
心软时也只会低声重复一句祁野。
原来不是佛女不懂亲近。
只是那份亲近,早在我来之前,便有了主人。
桑岑忙摆手。
“哥哥的房间,我怎么能住?”
“师姐,我睡柴房都行,别让哥哥误会。”
裴照雪皱眉。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差点笑出来。
一顶懂事的**扣下来,我若不让,倒成了无理取闹。
“住吧。”
我把装好的行李拖出来。
“床也给你。”
桑岑看见枕边那串赤色佛珠,眼神微微一动。
“这也是师姐送哥哥的吗?”
裴照雪取下佛珠,替他戴在腕上。
“这是护脉珠。”
“能压制你体内的狐毒。”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痕。
那串佛珠曾挡过斩妖剑。
七年前我的妖身暴露,戒律长老一剑刺向我,是裴照雪扯断自己的护身珠,替我挡了那一剑。
珠子被剑气染成血红。
裴照雪后来将它重新串好,亲手戴在我腕间。
她说,只要珠在人在,就没人能伤我。
如今,她用这串珠子保护另一个男人。
裴照雪见我脸色不对,低声解释。
“只是借他几日。”
“等毒解了,我便拿回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
过去我总觉得,裴照雪给出的东西不会再收走。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收不走。
只是不曾遇见更需要的人。
夜里,我搬去了偏院。
曾经嘲讽我的女弟子就站在廊下看热闹。
“占了佛女七年,还真以为自己能成照空寺的男主人?”
“正主一回来,野狐狸不就得挪窝?”
“要我说,佛女早该把他赶出去。”
我没有搭理她们。
走到石阶下时,却听见裴照雪冷声开口。
“够了。”
众人立刻噤声。
我停住脚步,以为她至少会替我说一句话。
可裴照雪只是接过桑岑手里的药碗。
“阿岑怕吵。”
“都散了。”
原来她不是觉得那些话难听。
只是怕她们吵到桑岑休息。
那点不合时宜的期待被我咽了回去,刮得喉咙生疼。
半夜,裴照雪来到偏院。
她带来一床刚用佛火烘过的被子,还带了一包我爱吃的糖炒栗子。
“今日委屈你了。”
她站在门外,嗓音低得像从前哄我。
我剥开一颗栗子,里面已经坏了。
“裴照雪。”
“嗯?”
“若有一天,我和桑岑只能留一个,你选谁?”
她沉默片刻。
“不会有那一天。”
我抬头看她。
“我说如果。”
裴照雪眉心微蹙。
“祁野,别逼我回答没有发生的事。”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七年前,她会当着全寺的面说,祁野是妖又如何,她护定了。
现在一个假设,她都不肯给我答案。
我把坏掉的栗子扔回袋子。
“我知道了。”
裴照雪似乎想碰我的头,手伸到一半,桑岑的传音铃响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我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将门关上。
偏院很空。
我的东西更少。
一个装路费的布袋,一件换洗衣裳,再加那颗从碎灯中捡回来的焦黑佛珠。
陪了我七年的人,最后只装满了这么小一个包袱。
而天快亮时,桑岑体内的狐毒彻底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