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日下午,谢临川又来了。
他提着食盒,身上带着寒气。
“文书还要核验几日,我留下,把你的事一起办了。”
“还能另换一个人?”
他揭食盒的手顿了顿。
“名额已经定了,只能再议赎金。”
他眼下泛着青,是几夜没睡的样子。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食盒打开,他先替我把碗里的葱挑出去。
一根一根,挑得仔细。
成婚头一年,他总记不住我忌口。
葱、姜、芫荽,回回都搁进碗里。
有一回我赌气不肯吃饭,他便端着碗坐在灯下,挑了半天,最后举给我看。
“大小姐,验验,还有没有?”
后来每回吃饭,他都先挑一遍,比厨房婆子还仔细。
我吃了几口,胸口忽然一阵抽疼,捂着嘴咳起来。
指缝里渗出血。
谢临川脸色变了,起身喊人。
“叫医官!”
他扶着我,手掌一下下抚过我的背。
“这伤怎么还没好?去年不是送过药?”
我喘匀了气。
“这里冷。”
他望向墙角的薄铺盖,没有再说话。
后几日,他送来药、炭和被褥,守着我喝药。
他还替我洗过一次帕子。
血水倒进盆里,他蹲在那里,很久没起身。
可额外赎人的事,始终没有消息。
**日,他又被使臣叫走。
看守领我去译房取交割俘虏寄存的东西,叫我顺路将素云的包袱送去。
我抱起包袱,忽然看见外头绑着的旧围巾。
灰布的,边角缝着一个“谢”字。
针脚歪斜,是我缝的。
去年冬天,我拆了自己唯一一件厚袄,取出棉絮,给谢临川缝了这条围巾。
柳蘅离开前,我追到门边,把它塞给她。
“他骑马时脖颈怕冷,劳烦师嫂带给他。”
她当时满口答应。
柳蘅见我盯着,忙伸手来接。
“劳烦妹妹跑一趟。”
我没有松手。
“这条围巾,怎么还在这里?”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去年我走时东西收得乱,落下了。”
“素云怕糟蹋,便拿来用了。”
我解开围巾,一封折得小小的信掉在地上。
封口还粘着。
我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谢临川回来了。
他看见信上的名字,眉头皱起。
“这是你写给我的?我怎么从没收到?”
柳蘅白着脸福下身,声音发颤:
“是我的错。那年我回来就高热不退,东西乱堆着,实在是疏忽了……”
我拿回那封信。
纸已经磨薄,边上还有一点暗红的血迹。
那夜,我明明划掉了所有委屈,只回他“我明白”。
可柳蘅走时,我还是没忍住,又写了一封。
我告诉他,自己实在熬不住了。
求他别再让我等。
原来这封信,连俘营都没出去。
谢临川没看柳蘅,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
“信里写了什么?”
我把信收进袖中。
“没什么。”
榻上的素云忽然痛呼一声。
柳蘅忙过去扶她,声音发颤。
“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谢临川回头喊医官,随即又看向我。
“照雪,你当时究竟写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了他一句实话。
“当时想让你接我。”
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拿了围巾,走出帐去。
营外又落雪了。
我把围巾交给收尸的老妪。
“收殓的时候,放在我身边吧。”
这是我当年织给他的心意。
既然没送到,那就留给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