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门诊走廊里人来人往。
七诊室的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没有封面的线装书。
林墨伸手摸了摸纸页，上面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
和患者头顶上半透明的字迹相比，撇捺的笔锋、骨相的神韵分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是他爷爷临终前亲手抄写的遗物。
门外响起了笃笃两声。
林墨合上医书放进抽屉里，快步走出房间：“周护士长，您找我？”
周桂兰带着他一路来到步梯间旁边的拐角。
手里拿着三本门诊病历，胸前别着一块倒挂的护士表。
她的指节在硬壳夹板上敲了两下。
“你这三本病历，刚才在护士站快被小丫头们翻烂了。”
周桂兰脸上看不出喜怒：“字写得工整，诊断也很准确。我在妇科工作已经26年了，见过很多主任医生写的病历，个个洋洋洒洒上千字。门诊上只写了三行就能治好病的，你是第一个。”
林墨没有说话。
周桂兰皱起了眉头：“我叫你出来，并不是单单为了表扬你。”
“小林，你以为这是你开的私人诊所吗？”
她把病历拍在了手心里，声音很低。
“她们管这叫三行病历。但从医院质控科的角度来看，这就是病历不全、缺项漏项。主诉不全，现病史为空白，既往史为空白，体格检查潦草。”
“真抽查到了的话，扣科室五百，规培档案上记一笔违规，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林墨神色很平静：“病历是病人看病的依据，并不是用来应付检查抄书的。不管字写得多长，如果诊断错误的话也是徒劳。”
“歪理！”
周桂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医院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可以单打独斗的江湖。”
走廊上响起了一阵皮鞋踩地的声音。
**，**。
刘伟敞着白大褂，挺着发福的肚腩，手里拿着一个紫砂保温杯，迈着八字步走过来。
杯子里泡着红枣枸杞，还冒着热气。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就听到护士们在谈论七诊室三副中药治好了痛经的事情，心里顿时一阵发酸。
拐过来看到周桂兰拿着病历在训斥林墨，刘伟脚下一停，一下就来了精神。
“周老师，一大早就在这里训人呢？”
刘伟斜着眼睛凑了过去，皮笑肉不笑：“怎么，这规培生又捅娄子了？”
周桂兰没理他。
刘伟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顺手把周桂兰手里拿着的病历夹抽过去，打开看了看。
一见之下，他那张胖脸上的横肉就兴奋地抖了起来。
“好啊！林墨！这就是你出门诊时写的病历吗？！”
刘伟的声音提高了很多，在走廊里回荡。
“主诉就写一行！现病史、既往史、家族史都没有！就连常规化验单的粘贴联都没有！”
刘伟把病历往墙上狠狠一拍，唾沫星子四溅。
“一个第二年的规培住院医，谁给你的胆子糊弄差事？！字写得这么少，病人回家后出现并发症闹事了，医院拿什么向卫健委交代？这是严重的医疗文书违规事故……的苗头！”
候诊的几十个病人和家属都转过头来望着。
护士站的李娟把头探出来，双手紧紧抓着分诊台。
刘伟指着林墨，冷笑道：“我现在就给医务处打电话！取消你七诊室的门诊排班，扣除本月所有的绩效工资，并且写出深刻检讨，全院通报！”
林墨站在那里，正要说话的时候。
周桂兰一把将林墨护到了自己身后。
“刘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周桂兰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一把夺过刘伟手中的病历，又从护士服口袋里抽出三张复查单，啪的一声甩在刘伟胸口：
“病历是用来给病人治病的，不是拿来整人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看清楚了！这是上周三个病人复诊的单子！”
“全部都确诊了，一周全部都好了！”
周桂兰逼近半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林医生三行字就点出了病因，不用病人做各种大检查，几十块钱的药就能治好病！你还嫌人家写的字少？！”
“刘副主任，你的病历写得很好啊！”
“上个星期逼着家属签下了切除**的字，差点引来投诉！”
周桂兰冷笑道：“如果不是林墨三针升压，在台上顶住主缝，今天患者的家属早就把花圈摆到你的诊室门口了！你的大病历写得很规范，要不要我现在就送到医务处、纪委去，让院长在全院大会上念一念？！”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排队的家属们也都明白了，对刘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伟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嘴唇直哆嗦：“周桂兰！你……你少血口喷人！那天急诊那是综合判断……”
“是不是血口喷人，手术知情同意书的签字底联还在病案室压着呢，调出来查一查？”周桂兰寸步不让。
刘伟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胸口起伏不停。
他咬了咬牙，指着林墨冷笑：“好，很好。林墨，规培考核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之后，刘伟连保温杯盖都没有拧紧，枸杞水洒了一袖子，捂着脸快步上了二楼。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周桂兰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
她把三本病历塞到林墨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
“拿着。”
“刘伟这样的医术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但是整人却是他的拿手好戏。今天我可以为你挡一次，但是不能为你挡一辈子。”
周桂兰语重心长：“写病历写得精炼是本事，但是防人的心思也要有。以后在门诊上写东西的时候，多加一些常规的套话，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林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手指握得越来越紧。
“谢谢周护士长，我记下了。”
周桂兰眼角舒展开来，露出几道和蔼的细纹：“好了，回去坐诊吧。七诊室的号源，我以后就让分诊台全部放开，病人不会少你的。”
上午阳光明媚，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林墨转过身回到诊室里，坐到诊桌后面，重新拔开了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