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七张售后单
第二天一早，爸把绿本扔给我，还扔来一沓售后单。
“把你手上的活写清楚，小凯照着接。”
我翻开最上面一张。上个月的日期，客户姓赵，故障写着“冰箱不制冷”，收费六百八，配件一栏是“原厂主板”。
我记得那台冰箱。后面积灰太厚，散热管又贴墙，我清了灰，挪开两拳宽，没收配件钱。
“这单收了多少工时？”
周凯正在给新招牌选字，头也没回：“六百八都写着了，还问。”
“主板在哪换的？”
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时间久，谁还记得。”
我往下翻。十七张，张张有我的名字。
电饭煲换发热盘二百六，实际只是触点氧化；电风扇换电机三百八，实际换了个十二块的电容；最下面一张是刘叔家电暖器，写着“温控及发热组件全换”，收费七百二。
我盯住那行字。
刘叔那台机器的发热体有裂纹。我明明在绿本上写了“停用，建议整机更换”。
“这台后来谁修的？”
周凯终于放下手机：“我换了温控，能开机不就行了？”
“发热体呢？”
“你哪来这么多话？客户用了半个月，也没回来找。”
我把售后单推到他面前：“我的名，谁写上去的？”
“爸写的。”他说得轻松，“你以前不也这么签？一家人，谁的名字不是用。”
爸坐回柜台：“你修过的机器，写你的名，客户认。小凯刚接手，总不能一张单都开不出去。”
“修是我修的，报价不是我报的。刘叔这台，我还没修完。”
周凯笑了一声：“哥，你非要把每颗螺丝都分清，累不累？”
我没理他，翻开绿本，把十七张单对应的页码一一抄下。爸伸手来夺，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得改。”
“改什么？钱早收了。”
“配件没换的，写回实际维修。刘叔那台，今天去停机。”
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是嫌小凯的铺子开张太顺？”
门外有人喊我。
老罗带着六个街坊挤进来，有抱电风扇的，有提电水壶的，还有个婶子扛着一台旧豆浆机。
“小实，你昨天那六十块修得明白。我们都找你。”
我起身去接，爸先一步拦住。
“他今天不接单，售后都交给小凯。”
老罗看了看红纸，又看我：“**说的是真的？”
我没答。周凯已经接过豆浆机，插上电源，机器没反应。他拿起螺丝刀，先朝底座敲了两下。
婶子急得往前探：“可别给我敲散了。”
“放心，哥修了多少年，我还能不会？”
他拆开底座，盯着里面几种颜色的线，又悄悄把机器往我这边转。
我站着没动。
爸低声说：“告诉他哪儿坏。”
“他可以问我，我可以教。售后单得写谁修，报价也得按实。”
老罗把电风扇往地上一放：“这么麻烦干啥？小实，你跟我到巷口修，我给你搬凳子。”
爸把卷帘门哗啦一下全拉开，指着外面。
“你们要找他，就出去。他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别回来吃这碗饭。”
六个街坊没走，全看着我。
我抱起工具包，周凯却先拉住我的胳膊。
“哥，你走了，这些单怎么办？”
他另一只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叠空白保修单，塞到我怀里。
最上面那张，客户、故障、配件全是空的，只有右下角提前写好了我的名字。
爸说：“签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