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罗来后，赵桂香先把房契和摊位证摆在桌上。
“房子姓陈，摊也姓陈。她嫁进来十年，吃用哪样不是陈家的？做几缸酱，就想把陈家的生意揣自己兜里？”
老罗敲敲烟袋，“房和摊没人跟你抢。今天只说谁做的，谁换的，谁赔钱。”
我点头，“房是陈家的，摊位证也是陈家的。我不争。我做的货，我要查清。”
赵桂香让建民抬来认赔纸，再添一句：若原坛同样酸败，林秀禾交出方子，赔偿三百八十元，从此不得在陈家做酱。
“你敢签，我就让你开柴房。”
秦嫂站在人群外，怀里还抱着筛豆的簸箕。她听见这句，忽然把簸箕往地上一放。
“柴房昨晚没锁。建民和小六往里面搬了两趟，又从里面拖出一车。我说不清多少坛，只看见他们搬了。”
建民骂她多管闲事。秦嫂脸涨红了，“他们踩了我半院黄泥，今早我扫出一簸箕，这也是我眼花？”
张嫂也来了。她把八十四元收条原件压在桌上，没靠近赵桂香。
“十二坛是我买的，现钱现结。你们要赖，就把八十四元退我，我把酱拉回来。”
建民一会儿说帮我卖，一会儿说母亲让他卖。赵桂香接得快，“是我让的。家里的货，我卖十二坛怎么了？”
“那我的围裙里为什么也有八十四元？”我问。
她说不出，转去骂建军没用，让媳妇骑到长辈头上。
建军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张烟盒纸。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建民：“你卖的是哪一批？”
“就……东缸的。”
“春风饭店退回来的是哪一批？”
建民不说话了。
老罗听完，只指柴房，“开门。是不是一批，看了再说。”
柴房里码着三十六坛酱。封布上全是春风饭店的红签，坛口红线两圈，蓝线压结。加上张记的十二坛，正好是我亲手装出去的四十八坛。
赵桂香扶着门框，马上改口：“这是我提前留的好货，本想等风头过了再补。你闹这一出，倒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了。”
“既然要补，为什么今早逼我认赔？”
“我是长辈，还得事事向你回话？”
两个叔公又劝，好酱找到了，一家人别算得太细。
我把留样瓶放在最近一坛旁，“这三十六坛可以补货。可今天不说清，下一回还会有人把我的货搬走，再让我赔。”
冯老板看了看怀表，“我不管你们谁辈分大。明早六点，四十八坛少一坛都不行。还有，原来的味要是变了，我照样不收。”
赵桂香指着柴房，“你说这些是你的，那就开。要有一坛坏的，照纸上来。”
我把母亲的方子和仅剩的六十元放在认赔纸上。
“我签。原坛若坏，三百八十元我背，方子留下，我以后不做酱。原坛若好，这三十六坛让我补货，东缸再取十二坛，货款归我。往后我租秦嫂的院子，自己开灶。”
建军猛地抬头，“秀禾，你连方子都押？”
“我娘留给我的，只有这本方子。今天不押，往后也会被他们拿走。”
赵桂香抓过笔，先在纸上按了手印，“行，大家听见了，是她自己愿意。”
她让建民抱坛。建民手伸到坛底，袖口露出一截蓝线，和封口上的一模一样。
我挡住他，“让冯老板验线记，再请他开。”
冯老板俯身看过红蓝两线，又核对了红签。他解开细绳，揭起封布一角。
建民突然扑过来抢坛。
我双手按住坛沿，封布还盖着大半，里面的气味尚未散开。
“这一开，谁换的货，谁拿走的钱，就再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