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建民的手刚碰到坛沿，冯老板就把封布整个揭了。
酱面油亮，黄豆还保持着整粒，没有灰泡。冯老板用干净竹片挑开表层，又闻过留样瓶，最后舀了小半勺，让张嫂也看。
“东缸第三遍，颜色、稠度都一样。”
他把竹片放下，“退回的那四十八坛，不是这一批。”
院里响起一片低语。刚才劝我认错的叔公转过身，问建民到底怎么回事。
建民松开坛子，蓝线绒还粘在他袖口。他把袖子卷进去，“我夜里困，搬错了。旧缸的酱也是咱家的，谁想到冯老板嘴那么刁。”
冯老板没恼，只把收货底单折好，“我的店靠客人回头。你说我嘴刁，往后可以不卖我。”
赵桂香赶紧拦，“他小孩不会说话。好酱都在这儿，今天补上就是。秀禾，你把三十六坛送去，再开东缸拿十二坛。都是一家人，钱让你收着也一样。”
我指指认赔纸，“后半句也照着来。往后我租秦嫂的院子，自己开灶。”
她刚按过手印，这会儿又说纸是被我逼的。老罗把纸收进自己带来的旧账本里，“我不管你们以后谁掌柜，这张纸我先收着。今天有货就补，有账就结，别让冯老板再跑第三趟。”
坛沿压得我肩膀一沉。这次搬完，它会记在我的名下。
建军把板车推过来，车绳换了新的。
“我帮你送。”
赵桂香喊他：“你敢帮她，今晚就别回这个屋！”
他没回头，只把第二坛放稳，“妈，苗苗的学费是我拿的。回去我再跟你说。”
东缸还剩四十多坛熟酱。我按批次取了十二坛，跟柴房的三十六坛凑齐。每坛都重新验过封布和线记，再贴一张小签：秀禾经手，腊月二十三补。
赵桂香拦不住，坐在门槛上哭，说我翅膀硬了，连陈家的酱也要搬走。
我停下来，把原料折价报给她，“东缸这十二坛用的豆、盐、柴，我按你记的进价算。今天货款结了，我先付。你的房、你的缸，我都没拿。以后谁再说我偷陈家的东西，你替我作证。”
她没接这话。
秦嫂的空院只有一间能遮雨。我把四十五元房租给她，她找了半天，把五元塞回来。
“头一个月少五块，算我给你修窗。剩下四十，窗纸你自己买。”
我让她在租纸上写清收四十。
傍晚前，三十六坛先送到了春风饭店。冯老板逐坛看过，收了第一批，在底单上写“已收三十六，余十二明早六点前”。他没提前付全款，我也没争。货没交齐，谁也该给自己留条路。
回院时，秦嫂帮我刷缸，建军修窗。我把靠灶的小桌擦出来，给苗苗写作业。
我正把东缸十二坛的分装签写完，粮站伙计在门外喊我。他不愿进院，隔着门说：“秀禾嫂子，赵婶下午去过粮站。她说你欠着陈家三百八，往后谁赊豆给你，谁自己认倒霉。掌柜让我带句话，现钱可以，赊账不行。”
他走后，我摊开手里仅剩的二十元。
房租付了四十，窗纸和粗盐还欠着秦嫂。三十六坛的货款没结，下一批原料也没着落。天亮以前，我得先把东缸那十二坛送进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