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年冬天，我耳里灌水，高热不退。船主将我拖到后舱，跟旁人说，过了夜若还不醒，就扔下去，省得脏了船。
方婆婆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我身上，又将攒下的工钱拿出来，换了两碗药。
我半夜醒过来，她正握着我的手，把指头一根根搓热。
“别睡死了，丫头。”
“再熬一夜，天就亮了。”
后来她教我下水。什么时候该吐气，手抽筋了怎么解，绳子压到礁缝里，又该怎么绕出来。
她教一句，我记一句。
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从这**上走。
十四年过去，我至今喝姜汤，第一口仍会想起那个夜里，她替我吹凉的苦药。
温维桢忽然伸手，想碰我的袖口。
“令姝，父亲不知道……”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问。”
他垂下手，再说不出话。
刑部尚书让人将船上号册翻到后面。
我叫曹复礼，到了船上，却只有一个“廿七”。
每年开采，号下记着我捞了多少蚌、吃了几顿饭。生了病，饭那一栏便抹去；换了船，前头再添一个新价。
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一共十一年。
最后一页写着，廿七女，随官船带走。
曹复礼抬起头，视线落在我手上，随即又移开。
那年祁晏南巡，御船近岸时遭了急风，桅杆折断，船身压上暗礁。我所在的珠船就在不远处，船主忙着抢珠箱，没有人肯让我下水。
我看见倒扣的船舱里还有人在动，拿开蚌的刀割了系缆绳，顺手将刀插回腰间。
水下黑得看不清，我沿着断木摸过去，摸到一只还在挣动的手。
他的衣带缠在栏杆上，我用刀一寸寸割，肺里疼得快要炸开。将人拖出舱口时，一口水呛进来，我险些松了手。
方婆婆教过我，不能慌，越慌，气散得越快。
我忍着那口气，将他送出了水面。
直到侍卫把人抬上岸，我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
祁晏醒来，问我要什么。
我跪在岸边，先求他不要把我送回船上，再替方婆婆求了一条活路。
我的身契便是在那时查出来的。
珠船被扣，船上还活着的人获救。官员问我姓名，我借了方婆婆的姓，说自己叫方澜。
“为什么没说令姝？”温维桢声音发抖。
我转过头去看他。
“我十五岁时，托运珠的人带过信回京。后来那人回来，说打听过了，**没有我这个女儿，只有一个已经记成嫡出的温惜瑶。”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敢再叫曹复礼。怕官府把我送回去，你还要赶我出来。”
方婆婆拉住了我的手。
我朝她笑了一下，将剩下那半块糖放进她手心。
她替我教过活命的办法，也在我不肯提旧名时，替我应下了那声方澜。
我能走到这里，先是因为她没有松手，也因为那十一年，我到底没有沉到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