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婆母下葬后,我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我在城门口茶肆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喝完后正想问小二能不能帮我续。

隔壁桌突然有人议论起裴叙。

“要说裴大人,当真是难得,亡妻走了三年,旁人提续弦,他一概都拒了。”

“谢家那边催了三回,前几**才松口应下这门亲事。”

“听说裴大人自己说了,他那过世的原配跟着他的时候,吃尽了苦头,他心里一直存着愧。往后再娶,断然不会叫新夫人再受半分委屈。”

我端着茶碗,指尖发白。

我丈夫就是那位裴大人,我们成亲七年。

可我活得好好的。

我十三岁进药铺做学徒,挣来的钱一半替他交束脩。

最冷的那个冬天他病了,我把陪嫁的银镯当了,换回两钱人参。

半夜他攥着我的手腕说:“温扶蘅,等我出了头,绝不让你再吃一点苦。”

后来他中了举,进了京。

我留在乡里替他养婆母,婆母病重三年,最后一口气是我用手替她合上的。

我以为我们都在熬将来。

可原来,他早在京城有了家。

出了茶肆,街对面停着一辆乌篷马车。

车帘掀开,裴叙先跳下来,转身扶下一位姑娘。

那姑娘鬓边一支珠钗,是我在药铺柜台后头看都不敢看的好料子。

“裴大人,这支是不是太贵了。”

裴叙笑了一声,替她插在鬓边。

“你这样的姑娘,合该用好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上头只有一支素银簪,一两二钱,成亲那年他给我打的。

共苦七年,原来我只值一两二钱。

姑娘又笑:“大人那位,您就这么一直放着?”

裴叙脸上的笑意一淡。

“她什么苦都吃得下。”

“乡下养得住她,她也不挑。”

“当初顾不上,如今也不必费心了。”

“车绕后巷走,别从前街过。”

我抱着木匣,去了裴府。

“奉婆母遗命,送旧物入府。”

门房进去通报,很快有人引我到偏厅候着。供桌正中,立着一块乌木牌位。

“先室裴门**之灵位。”

我还没死,他先把我写死了。

管事进来,一把将我拨开:“这地方也是你能站的?大人的亡妻去了三年,你莫要冲撞。”

“牌位上的人,是我。”我说。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讨钱也讨出新花样了。大人今日不在府里,正陪谢家小姐挑聘礼,没工夫见你这号投亲的。要银子,后门等着。”

我没哭,也没闹,抱着木匣出了府。

拐进隔街的牙行,我只问了一句:“这宅子,是哪一年置下的。”

牙行翻簿子,说两年前。

买主姓裴,自住,契书齐全。

两年前。

两年前那个冬天,裴叙在信里写:“京中赁屋,一月三两,实在周转不开,你把灯油省一省,先寄五十两来。”

那年冬天,我一夜灯都没敢点。

回到客栈,我把三十七封家书按年月排开,汇银凭据一张张压在对应的信上。

“京中米贵,勿念。”

“天寒,你自己添件衣裳,我这边有旧袍子。”

“灯油可省则省,别熬坏了眼。”

我把那三十两银子倒在掌心,数了数,一两没动。

那是我攒了半年,原本替他置冬衣的。我把它重新缝回夹层。

我唤来伙计。

“这封讣帖,替我送到裴府门上。就说裴大人的母亲七日前已下葬,乡里等不到他,只好由我这个‘亡妻’送的终。”

“再要一间上房,临街的。再来一壶好茶,一碟桂花糕。”

这是我七年来头一回,为自己花钱。

亥时,楼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帘一掀,裴叙站在门口,鬓角一层薄汗,眼底青得厉害。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体面,也更陌生。

我端着茶,没有起身。

他反手掩上门,压着嗓子,第一句话就问:

“你**以后,都同什么人说过话?”

没有问我一路可好。没有问母亲是几时走的,葬在哪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把茶盏轻轻放下。

“裴叙,你先答我一句。”

“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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