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紧赶慢赶,等赵二河走回靠山屯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走在路上,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越来越不对劲,一阵阵钻心地发胀发疼。

低头借着雪光一看,只见右手虎口处,也就是昨天拿破瓷碗砸赵大宝时崩破的那道一寸长的口子,因为昨天进山顶着寒风冻了半天,晚上又沾了狍子生血和冷水,这会儿整个虎口连带着大拇指根都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伤口边缘泛着轻微的脓水,一握拳就有些胀痛。

刚才在公社卫生院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觉出疼来了。

但他知道公社大医院看个外伤又是挂号,随便弄弄就得花掉两三块钱,虽然他现在手里宽敞了不少,不过该省的还是要省着点。

他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准备回屯里的卫生所到时候随便看看就行,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靠山屯虽然穷,但前几年响应号召,在大队部西头的两间旧小学校舍里办了个村级卫生所。

平时负责抓药,看个头疼脑热和外伤的,是一个几年前从省城下乡分过来的女知青。

赵二河拐过弯,走到卫生所门前。

两间土房亮着煤油灯,门上挂着一扇厚实的军绿色旧棉门帘子。

赵二河以为这会儿还没下班,也没多想,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掀开棉门帘子,迈步就跨了进去:“大夫,在吗?帮我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话刚说了一半,赵二河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卫生所外屋点着一个铁皮煤球炉子,炉火烧得挺旺,上头坐着个冒白汽的铝制消毒锅。

而在煤球炉子旁边的木屏风后头,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刚才村里有个砍柴砸破了小腿的社员来包扎,把她外头穿的白大褂和里面的蓝布衬衣全蹭上了血印子。

她想着趁着天黑,应该也没什么人会过来了,就想先换身衣服。

这会儿,她上身那件蓝布衬衣刚刚脱下来拿在手里,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背心。

听到门口突然传来的粗犷男声,那姑娘吓得魂飞魄散,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她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拿手里的蓝布衬衣往胸前挡。

也正是这一转身,让站在门口的赵二河看了个满眼。

这姑娘跟秦玉茹完全是两个路子的人。

如果说秦玉茹是盛夏里熟透了的水蜜桃,丰硕温润,像是能掐出来水一样。

那眼前这个姑娘,就像是冬天里迎着风雪开放的一朵寒梅。

透着一股子城里读书人特有的清冷和书卷气。

她个头挺高,身段十分纤瘦苗条,皮肤白得简直像刚落地的雪花一样。

在煤油灯下晃眼得很。

头发梳成马尾整洁的扎在脑后,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因为瘦的原因,她锁骨的线条格外深邃漂亮。

胸前虽然不像秦玉茹那么波涛汹涌,鼓鼓囊囊的,但在那件紧贴着肌肤的薄背心下,依然隆起两条弧度。

宛如青苹果似的带着一股少女独有的青涩和紧致。

“谁让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转过去!”

女知青羞愤欲绝,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纤细白皙的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声音虽然极力保持严厉,却因为惊慌而微微发颤。

“对不住!对不住!我看外头没挂锁,寻思直接进来就行……”

赵二河也没想到大冷天的能撞见这香艳的一幕,赶紧干咳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转过身面向棉门帘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虽然转过了身子,可总是觉着鼻尖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栀子花似的香味。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悉悉索索穿衣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女知青清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镇定:“转过来吧。”

赵二河转过身,只见她已经穿好了那件蓝布衬衣,外头又套上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扣子一直严严实实地扣到了下巴底下。

只是耳垂还没恢复过来,带着点红红的颜色。

她走到木桌后头坐下,一直低着头,拿起钢笔在登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冷淡地问道:“叫什么名字?哪儿伤着了?”

这女知青赵二河以前见过,听别人说叫白雪,跟自己一样大也是二十岁。

是省城哈市过来的高中生。

因为长得白净漂亮,性子又傲,平时屯里不少年轻后生故意装病来卫生所搭讪。

只不过她向来都是冷着一张脸,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我叫赵二河,昨天手背虎口让碎瓷片子划了一道口子,进山冻着了,你给瞧瞧。”

赵二河也没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坐在木桌对面的小板凳上,把已经肿起来了的右手伸到了煤油灯底下。

他这一米八五膀大腰圆的体格子往窄小的木桌前一坐,顿时像座铁塔一样挡住了大半的灯光。

白雪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秀气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划得这么深,里头都化脓发炎了,你怎么才来?再晚两天,这这手可能就完蛋了!”

说着,她拿起消过毒的镊子和医用剪刀,探出两根纤细如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托住了赵二河粗糙的手掌。

白雪的手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一点茧子都没有,滑滑嫩嫩的,还带着丝丝凉意。

轻轻搭在赵二河滚烫的手背上,白雪指尖微微一颤,但还是发挥了医生的专业素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坏死的死皮,再用棉球蘸着双氧水和酒精往伤口深处擦洗。

“嘶!”

双氧水钻进翻开的嫩肉里, 冒出一层白沫子,疼得赵二河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不过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白雪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前两天村里那些二流子擦破点油皮来上药,鬼哭狼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眼前这个大高个子伤口比他们严重多了,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为了分散注意力,赵二河主动找话聊:“白大夫,这都黑天了,你咋还在这卫生所待着,没回去吃晚饭?”

白雪垂着长长的睫毛,手脚麻利地给他挤出脓血,声音依旧清冷简短:“刚忙完。”

“知青点那边上个月不是走了一批回城的吗,我看那房子都塌了半边,应该现在住不了人了吧,你现在住哪儿啊?”赵二河随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白雪拿着镊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眉眼间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她沉默了两秒,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队部那边说房子紧张,一时半会儿腾不出单间,暂时安排我在队长家里借住。”

“住队长刘富贵家?”

赵二河心里好像有点明白了

队长刘富贵家里有个二十四五岁还没娶上媳妇的歪嘴儿子刘二愣子。

成天在屯子里游手好闲,一双贼眼专门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瞟。

白雪这么个水灵灵的省城女知青住在老刘家,那个刘二愣子指不定成天怎么在院子里晃悠恶心她呢,也难怪她大晚上的宁可守着冷清的卫生所也不愿意回去!

就在这时,白雪拿起纱布帮他一圈圈缠绕虎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那双清澈透亮的黑眼珠看着他,主动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你叫赵二河,住村西头……那个秦玉茹,是不是就借住在你家院里?”

冷不丁听见秦玉茹三个字,赵二河眼神瞬间一凛,变得警惕起来,反问道:“是住在我家,你打听她干啥?”

感受到赵二河的眼神变了,白雪的语气罕见地微微柔和了一分:“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前阵子她来卫生所抓过两次治冻伤的药膏,我看她也是读过书的,就跟她多聊了几句,算是认识。”

白雪打了个利落的纱布结,剪断线头,抬起头看着赵二河说:“她跟我说起过你们家,她说这屯子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欺负她,只有你们一家人肯收留她,平时还总帮她挑水劈柴。你们老赵家都是很好的人,要不是有你们护着,她秦玉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这屯子里指不定早就让人逼成什么样了。”

听到这话,赵二河脸上的警惕这才散去,咧嘴笑了笑:“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搭把手是应该的。白大夫,多少钱?”

“三分钱,算个纱布和紫药水钱就行。这两天手别沾生水,后天过来换一次药。”

赵二河从兜里摸出三分钱硬币放在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谢了白大夫,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说完,他掀开厚棉门帘子,迈步走进了外头的风雪夜色里。

卫生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雪坐在木桌后头,看着桌上那枚还带着赵二河体温硬币,又转头看了看还在轻轻晃动的棉门帘子。

一想起每天晚上回队长家时,刘家那个歪嘴儿子趴在窗户缝外头偷看,还有队长老婆阴阳怪气的嘴脸……

她就心里堵的难受。

再想到刚才赵二河和秦玉茹……

白雪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心里头悄无声息地动了点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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