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贺闻川把我介绍给他未婚妻时,说我是他家用了五年的洗衣工。
唐颂宜冲我笑了笑,把一件沾了粉底的白外套递过来。
“知禾姐,今晚能洗出来吗?我明早要穿。”
我翻开水洗标,告诉她加急六百,去渍另算。
她愣住了,扭头去看贺闻川。贺闻川也看着我。五年里,我替他洗过两百多件衬衫,没问他要过一分钱。
他以为我终于知道吃醋了。
其实那天,我刚把一台二手熨台的钱凑齐。买家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来拉,我说随时。那件白外套,是我在贺闻川家接的最后一单。
后来他找来我的店,说订婚的事已经取消了,问我还有什么条件。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取衣单。
“有。上回那六百,谁付?”
我第一次给贺闻川洗衣服,拿了八千块。
严格说,洗的是他要在葬礼上穿的一身黑西装。那时我在商场负二层的干洗店打工,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晚班能多领十五块饭补。我通常不吃,留着下班买两袋临期吐司。
西装上全是泥水,左边袖子还划了一道口子。跟他一起来的人说,早上六点之前必须送到殡仪馆,修不好也别拿别的糊弄。
我问贺闻川,口子收进去,左袖会比右袖短一点,行不行?
他说,能穿就行。
等他把衣服拿走,我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给他买的西装。
他后来回来过一次,问我想不想换个活法。我当时还蹲在门口刮地砖上的口香糖,以为他要聘我去他家当保姆,问他交不交社保。
他笑得咳了一声。
“我给你找个住处。楼下有间空房,你可以放设备,也可以继续接活。别再熬通宵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他说,陪他吃顿饭,先从这一顿开始。
我去了。那顿饭我点了两份炸猪排,一份当着他的面吃,一份装盒带走。他没问我要给谁留。第二天来接我,还让司机绕回那家店,说那份凉了,今天买刚炸的。
很多年后想起来,我依然记得那个纸盒烫得没法直接搁在腿上。他从后座摸出一本会议手册,垫在我裙子上。打开来看,第一页印着他的名字。我怕油洇进去,拿纸巾擦了又擦。
那时候我是真心喜欢过他的。我也是真心喜欢他家楼下那间空房。里头有窗,有独立水表,下雨不用拿塑料盆接水。
后来他不用我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需要我开口求人时,我能找的人却越来越少。
五年后的周六,贺闻川叫我去酒店,说他们家老店要重新开业,晚上有试菜。我收完一位阿姨的裙脚,赶过去已经七点一刻。电梯刚打开,我就看见大堂的迎宾牌上写着两个人的姓。
贺、唐。
我还琢磨是哪位姓唐的厨师来做客,直到服务员问我,您是女方的客人吗?
贺闻川从里头出来,隔着几桌人叫我。
“孟知禾,过来。”
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正伸手让长辈看她指头上的戒指。她脸上有一块粉底没推匀,靠近下巴。我看了一眼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领子也蹭到了。
“知禾?”她先冲我伸手,“闻川哥说他那几件老衣服只有你敢动,我早想见你了。”
我跟她握了手。
有位长辈顺口问我跟贺家是什么关系。贺闻川在替她倒茶,听见这句,连壶嘴都没抬一下。
“我们家洗衣服的,用了挺多年。”
我身上那件深绿裙子,是他前一晚让助理送来的。袋子里夹了一张卡,让我把头发盘起来,他喜欢我露着脖子。我为找一双能配上的鞋,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我原本打算坐一会儿再走。听完那句,连坐的位置都懒得找了。
唐颂宜拿起外套,托我洗。我报价,她以为我在开玩笑,见我真的在手机上开单,才把手从衣架上松开。
“闻川哥,这笔钱我转给你?”
“先记着。”贺闻川看我,“你缺这六百?”
“缺啊。买台熨台还差个运费。”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动静不轻。旁边人忙着给唐颂宜夹菜,没人往我们这里看。
唐颂宜倒比他大方,从包里找出一张名片,说洗好了送到筹备办公室。那卡片刚印,职务是新酒店的品牌负责人,底下是她的手机号。她挺喜欢那件衣服,特意叮嘱我别动领口那两颗扣子。
我把东西收好,去员工通道等车。管后厨的梁师傅端了盘剩下的酥肉出来,问我怎么走这么早。
“没人叫我上桌。”
他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那你在这儿吃。我刚炸的,先给你挑。”
我吃了四块,把油纸包起来,想带回去给明早来做活的方姨。等车的工夫,手机上跳出一条提醒,我替贺闻川那几件羊绒大衣买的防蛀片**了。
我点进去退了款。八十七块六,正好够付半趟运费。
回家刚换下裙子,楼道里就响起钥匙声。
贺闻川进来没脱鞋,站在门口看我把白外套摊在桌上。
“你晚上一句话都没问。”
“她的外套我查过了,明早能送。”
“孟知禾。”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拍,“我说的是我要结婚,你怎么连一句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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