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宝姝退烧后,我开始准备母亲忌日要用的东西。
父皇答应过,今年陪我去祭拜。
我在民间流浪时,看着别人家清明祭祖。
父亲会牵着女儿的手,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场景。
宝姝虽然嘴上仍在骂我,行动上却没有半分含糊。
她拖着还没好的腿,在偏殿里替我整理祭服。
那件旧披风的领口有些脱线,不善女红的她硬是抢过去,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好。
那披风旧得厉害,宫里送来过好几件新的,我始终没换。
母亲最后一个冬天,就是裹着它抱我。
次日清晨,我早早穿戴整齐,去了太极殿候着。
等来的,却是父皇临时起意的旨意。
“灵漪,今日朕就不陪你去了。”
父皇放下折子,语气带了些哄劝。
“子冉昨夜梦见了卫将军夫妇,哭得厉害。”
“她想去护国寺祈福上香,她一个姑娘,孤零零去,朕不放心。”
我僵在原地。
那件被宝姝补好领口的披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暖意。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挽留。
“父皇,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这是我们父女团聚后,我**第一个忌日……”
父皇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父皇伸手,似乎**摸我的头,最后却只是将祭单接过去看。
“祭品一样不少,礼数也不会缺。你带宝姝去便是。”
“子冉父母皆为国而亡,朕总要照拂。”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为了烈士遗孤,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
天下人知道了,都要赞颂大魏天子的仁厚。
可我娘呢?
我娘当年为了护着他,被人万箭穿心连全尸都没留下。
宝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边。
“陛下为了一个外人失信于亲女儿,未免太让人寒心……”
“宝姝!”
我叫住她。
父皇脸色已沉下去:“你病才好,又要生事?”
宝姝胸口起伏,没说话。
父皇将祭单交还给我。
“多劝劝她,子冉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何时让朕这样操心过?”
我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是。”
父皇见我低头,神色松缓下来。
“回来后,朕再陪你用膳。”
我没有应。
只跪下,请求祭拜之后,与宝姝去母亲旧日住过的地方静养些时日。
父皇看了眼宝姝。
“出去散散心也好,养养性子,省得你们总将小事放在心上。”
回到寝殿,宝姝气得将桌上的茶盏全砸了。
她把祭服往我怀里一塞,红着眼眶骂我:
“魏灵漪,你就是个傻子!你拦着我干什么?他既偏心,我就算骂他个狗血淋头又怎样!”
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
宝姝沉默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将祭品一样样装进食盒里。
过了许久,一滴眼泪砸在食盒的盖子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魏灵漪,早知道这样,当年在破庙里,我就不该替你拿着玉佩去闯围场。”
“早知道这皇宫是这副吃人的样子,我就该带着你,我们俩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
我走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是你的错,宝姝。”
我看着窗外四方四正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没事,我们还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