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舟,坐前排。”
京州市委办公厅的小会议室里,李达康一句话,把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林舟刚准备往后面找椅子。
闻言停住。
“李**,我坐哪儿都行。”
“让你坐前排就坐前排。”
“好。”
林舟立刻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到了李达康旁边的空位上。
李达康眼皮一跳。
“不是这一排!”
几位副秘书长把头齐刷刷低下去。
丁义珍笑得茶杯直晃。
李达康余光一扫,立刻发现了他。
“义珍同志,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年轻干部有朝气。”
“有朝气是好事。”李达康冷冷道,“我看你最近也挺有朝气,欠薪后续都跟到哪一步了?”
丁义珍笑容当场一僵。
林舟刚把文件放好,听见这句,下意识伸手摸包。
丁义珍眼疾手快,赶紧冲他摆手。
“别!我自己说!”
几名干部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发抖。
李达康看了看丁义珍,又看了看林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会还没开始,已经像开成了相声专场。
“都坐好!”
他喝了一声。
会场立刻安静。
可林舟坐下时,还小声问了一句:“丁副市长,要不要我给您递最新进度?”
丁义珍脸色灰白,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不必。”
“哦。”
林舟又往后一挪。
丁义珍坐在斜对面,捧着茶杯,心里难得舒坦。
终于有人知道这小子多不让人省心了。
会议讨论几个区县的群众诉求处理情况。李达康先听汇报,始终没说话。
有个部门负责人汇报得很漂亮。
“今年以来,我们坚持以群众满意为导向,建立了高效、便捷、全面的服务体系……”
林舟低着头,抬笔记了一句。
丁义珍忽然看见他抬笔,差点从椅子上坐直。
“林舟!”
负责人一惊,讲话戛然而止。
全场看过来。
丁义珍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喊出了声。
李达康皱眉:“义珍同志,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丁义珍硬挤出笑,“我怕小林记录得不全面。”
林舟一脸感激。
“谢谢丁副市长提醒。那位同志刚说建立了全面服务体系,我正想记一下具体负责的部门。”
丁义珍啪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完了。
负责人也慌了。
“这个……我们还在逐步完善。”
“所以不是已经建成?”林舟问。
“基本建成。”
“基本是多少?”
负责人脸上的笑僵了。
“基本就是……覆盖了主要区域。”
“主要区域有多少?”
“我们还需要回去再核一下。”
林舟点头,把笔收起来。
“明白,您今天讲的是方向,数据还没核实。”
负责人本想顺坡下驴,李达康却突然发问。
“既然数据没核实,你刚才说‘全面建成’,是在讲哪份材料?”
“**,我……”
“我不是要你拿一个漂亮数字来哄我高兴。”李达康声音陡然沉下去,“我现在就想知道,群众到底在哪些地方还要跑冤枉路!”
负责人额头沁满汗珠。
林舟原本只是问一句,没想到李达康顺手把问题接过去,问得比自己还狠。
他心里一乐。
李达康果然是李达康。
只是发完火,李达康马上转头瞪了他一眼。
“林舟,你少在那儿笑!”
“我没笑啊。”
“你嘴角都快挂耳朵上了!”
丁义珍终于忍不住,把脑袋低到文件里。
这个会可真是没法开了。
李达康忽然把笔放下。
“林舟,你先坐。”
林舟很听话地坐下。
李达康转向负责人。
“他问得对。你今天汇报的是工作,不是写广告。建成多少、还差什么,回去整理清楚。”
负责人涨红了脸。
“是,**。”
旁边几位干部眼神忽然变了。
刚才他们还以为李达康要压林舟,没想到最后挨训的是汇报人。
丁义珍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恐怕又要得意了。
偏偏林舟并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他只低头把“基本建成”三个字改成“待核实”。
李达康余光瞥见,心情复杂。
会议散后,他把林舟单独留下。
“高育良是不是找你谈过话?”
林舟点头。
“谈了。”
“都谈了什么?”
“喝茶,讨论如何少让群众跑冤枉路。”
李达康看着他。
“就这些?”
“还聊了我父亲让我好好学地方工作。”
李达康沉默片刻。
“那他有没有跟你讲,在汉东做工作,要跟对人?”
林舟皱眉。
“倒没说。”
“没人说?”
“没有。”
李达康靠回椅背,忽然笑了。
“林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明白什么?”
“有人是冲着帮你来的,有人是冲着你背后的关系来的。”
“我知道。”
李达康一怔。
林舟笑了笑:“我家里那点事,京州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要说一点用没有,那是假话。但我爸让我来,是学怎么做事,不是学给谁当自己人。”
李达康盯着他。
“你还挺有志气。”
“不是志气。”
林舟想了想:“我在京州就两年。真要一天到晚研究谁跟谁一边,可能两年都不够。我还不如研究谁能把水管修好、谁能把工资发下去。”
李达康的嘴角慢慢松了。
这话,多少有点对他的胃口。
“可干部不能只凭一股热血。”
“我知道。”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其实可能破坏了正常程序。”
李达康向前倾了倾身。
“知道?那你更应该明白,在汉东能不能干事,不是靠你父亲说一句话。”
“我父亲也这么说。”
“那他还说什么?”
“说我回京城的时候,要是只带回来一堆领导合影,他就让我把照片全部挂自己房间里,每天看看丢不丢人。”
李达康一愣。
随即哈哈笑出声。
笑完又忽然严肃起来。
“**这句话说得对。”
林舟也笑。
这一瞬间,他觉得李达康似乎比刚来京州时好相处了一些。
可下一秒,李达康就把茶杯放下。
“你不要以为我笑了,就说明我认同你所有做法。你有时候太急,恨不得今天开会明天就把事办完,这会逼着下面的人弄虚作假。”
林舟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想起那笔工资的银行手续。
确实,如果自己只盯着当晚到账,搞不好会逼着别人绕开不该绕的程序。
“这个批评我接受。”
李达康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真接受?”
“真的。以后能争时间的争时间,不能省的程序不省。”
李达康点点头。
这小子要是真能把分寸学会,倒不失为一块能用的料。
“您可以批评我。”
“我批评你,你真改?”
“有道理就改。”
李达康一拍桌子:“好!”
林舟眼睛亮了。
李达康忽然一僵。
这眼神,又来了!
果然,林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李**,既然您支持按程序办事,我这儿有个建议。”
李达康立刻抬手:“不许临时加会!”
“不是加会,是想给市**现有的群众事项台账加一栏:责任单位说办不了的时候,写清楚原因。”
李达康愣住。
这个建议,还真不算坏。
他接过纸,看了半天。
“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真会找事,还是故意装老实。”
林舟认真回答:“都有一点吧。”
李达康直接被气笑了。
“滚回去干活!”
林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我真不**。”
“我知道了!”
“哪边群众有事,我就找哪边负责的人。”
“林舟!”
“到!”
“门在那儿!”
林舟笑着关上门。
李达康揉了揉眉心,半晌才给秘书吩咐:“把林舟刚才那一页留着,办公室研究一下。”
秘书点头。
刚出门,林舟的手机忽然响了。
周桂芳。
“林市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林舟脚步一顿。
“您说。”
“那些没收到工资的工友,今天又去找施工单位了。”
“怎么了?”
“他们说……有人告诉他们,剩下的钱已经不用发了。”
林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