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五下午,陆言没跑单。

他把老王那辆电动车停在商场门口,锁好了。

刹车还是松。一路捏着过来,手心全是汗。

余额一万一千多。

他在男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散伙饭,赵铭在,组长在,主管也在。

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骑手T恤去?

他不是要装。

他就是不想再低着头进那个门。

导购是个小姑娘,扫了一眼他的T恤,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头盔,热情度明显打了个折扣。

陆言也没多说,挑了件深灰衬衫、一条黑裤子,又拿了双皮鞋。

试衣镜里的人有点陌生。

肩是肩,腰是腰,碎发往后一拨,看着挺精神。

好家伙,原来自己收拾收拾也能看。

“先生,一共两千出头。”

陆言扫码付了。

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这钱是返现返回来的,说白了跟白捡的差不多,可花出去照样疼。

穷惯了,花钱跟割肉一样。

饭店订在公司楼下的“悦和轩”。

陆言实习三个月,每天中午从它门口过,一次没进去过。

那时候他和唐柠在隔壁吃十五块的盖浇饭,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吃饭。

唐柠说过一句。

“等我转正了,就进去点一份蟹粉狮子头,一个人吃一整份。”

“多少钱?”

“几百。”

“抢钱啊。”

“所以说等转正嘛。”

她笑着说的,低头扒了一口饭。

后来她没转正。

被调去外地仓库,干了半个月,辞了。

陆言站在包间门口,吸了口气,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大桌。

说话声停了一下。

最先看过来的是唐柠。

她坐在靠门那边,扎着马尾,一件米白色毛衣,比在公司的时候瘦了一圈。

颜值:93

身材:90

同事三个月,他头一回知道她这么能打。

目光从他衬衫上扫过去,又回到他脸上,像是没认出来。

“陆言?”

“嗯。”

“你……”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挺像样的。”

“以前不像样?”

“以前像送快递的。”

陆言心说,现在是送外卖的,更惨。

他还没找位置,唐柠已经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开了。

“坐这儿。”

一桌人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转了一圈。

几个女同事交换了个眼色。

这俩人,以前在部门就是一对青梅牛马,一起挨骂一起加班,现在都滚蛋了,倒是坐一块儿了。

主位上,赵铭跷着二郎腿。

他穿一件胸口印着大logo的外套,手腕上戴着块表,时不时抬一下手,表盘反光,生怕别人看不见。

“哟,陆言来了。”赵铭抬了抬下巴,“我还以为你不来呢,群里也不回。”

“忙。”

“忙啥呀?”

陆言没接,坐下了。

唐柠给他倒了杯茶,压着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叫我,我能不来吗。”

唐柠没吭声,低头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菜一道道上,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主角当然是赵铭。

“转正手续下礼拜办完,人事说我是这批唯一一个。”他晃着杯子,“其实我也没想到,可能领导觉得我这人靠谱吧。”

“铭哥**啊。”

“那肯定是能力强呗。”

“唯一一个,含金量拉满了属于是。”

一桌人跟着笑,杯子碰得叮当响。

陆言夹了块藕,嚼着。

靠谱?

例会上那份方案是谁熬通宵写的,赵铭心里没点数?

他舅舅是分管副总,这事部门里谁不知道。

可没人说。

大家都笑。

嘉豪你是真敢讲啊。

“对了,”赵铭又来劲了,“我刚提了辆车,就停楼下。不贵,二十来万,代步嘛。”

“二十来万叫不贵?”

“刚上班就提车,我们还在挤地铁呢。”

赵铭摆摆手,一脸谦虚,嘴角压都压不住。

“家里帮了点。主要上班方便,不然天天打车,也是钱。”

陆言喝了口茶。

他骑过来那辆电动车是借的,刹车是松的,这会儿还锁在商场门口。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一个舅舅。

主管坐在赵铭旁边,喝得满脸通红。

他是部门里出了名的“顺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他眯着眼盯了陆言半天,突然一拍桌子。

“哎,我想起来了!”

一桌人都看他。

“前两天我在小区门口拿外卖,那个骑手,戴黄头盔那个,是不是你啊陆言?”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然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不会吧?”

“送外卖?尊嘟假嘟?”

“哈哈哈,陆言你这转型够快的啊。”

赵铭笑得最大声,拿筷子尖指着他。

“可以啊兄弟,自由职业!风里雨里,我在楼下等你是吧?”

又是一阵笑。

有个女同事捂着嘴,眼睛在陆言那身衬衫上溜了一圈。

那眼神很明白:送外卖的,还穿这么人模狗样,进城办事呢?

陆言没吭声。

他把筷子放下。

脸有点烫,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他也没什么好辩的,他确实在送外卖。

这有什么丢人的?

他一单一单跑出来的钱,比靠舅舅塞进来的干净。

他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唐柠低着头。

没笑。

手里那双筷子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不是替自己难受。

是替他。

行吧,跟这帮人置什么气。

“是我。”他开口,语气挺平,“跑单,一单几块钱,饿不死。”

赵铭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句卡在嗓子眼。

“那……挺好,挺好,劳动光荣嘛。”

笑声稀稀拉拉停了。

陆言没理他们,抬手叫服务员。

“加个菜。”

陆言没翻菜单,直接说:“蟹粉狮子头,一份。”

赵铭挑眉:“哟,送外卖的点这个?这玩意儿一份好几百。”

“我自己买单。”

陆言头都没抬。

“不算进AA里。”

桌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什么啊……”

唐柠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你干嘛……”

“你不是说要一个人吃一整份吗。”

唐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转不了正,又不是你的错。”陆言说,“想吃就吃,不用等。”

菜上来了。

白瓷盅,盖子一掀,热气往上冒,蟹黄浮在清汤上,香得一桌人都往这边瞅。

陆言把盅推到唐柠面前。

“你的。”

唐柠盯着那个盅,好半天没动。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进嘴里。

她低着头,陆言看见她睫毛抖了一下。

眼眶红了。

“……挺好吃的。”她声音有点哑,“比我想的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

“陆言。”

“嗯?”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啊。”

陆言没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记这么清楚。

可能是那天的盖浇饭太难吃,她那句话又说得太当真。

对面赵铭看着这一幕,脸色有点不好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跟旁边人碰杯的声音都比刚才响。

眼前忽然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

检测到消费对象情绪波动。

结算中……

陆言愣了一下,面板就没了。

他看了眼唐柠。她正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他没再想面板。

先让她把这顿吃完吧。

饭吃得差不多了。

有人开始低头刷手机,有人在聊下礼拜的事,组长已经在看表。

唐柠吃了两个狮子头,剩下两个叫服务员打包,说带回去明天吃。

陆言心想,这姑娘是真舍不得。

服务员把账单送进来。

赵铭接过去扫了一眼,啧了一声,往桌子中间一推。

那张纸滑上转盘,转了小半圈,正好停在陆言面前。

赵铭往椅背上一靠,笑着看他。

“说好的,AA,一人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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