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箱
我回家时,父亲正等在廊下。
他没问公主与我说了什么,反倒叫人摆了一桌饭。
我已经很多年没与他同桌吃过东西了。
沈绮罗亲自给我夹菜。
“姐姐,昨日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也叹气,说一家人别闹得让外头看笑话。
我看着碗里的鱼,想起上一世行刑前的饭。
也是鱼。
沈绮罗说,吃吧,吃饱些,免得下水后老想往上爬。
我将鱼肉拨开。
“我不吃这个。”
父亲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亲手替我盛汤。
我没有碰。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开口,说外祖病得厉害,叫我回柳津看看。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说外祖早死了,临终前还骂我不孝。
我在东宫哭了一夜。
后来才知道,老人家来京城看我,被他们拦在城门外,连我一面也没见着。
“车备好了?”我问。
“明早便走。”
“那便走吧。”
沈绮罗立刻松了口气。
他们想把我送走,再以我的名义认罪、交印。
等我发现,册妃礼也好,船行也好,都成了别人的。
可惜这一世,我并不想留下来争那顶凤冠。
我巴不得离他们远些。
翌日出门前,我提了个要求,要带母亲那口樟木箱。
父亲沉着脸,让管家打开。
箱内只有几件旧衣,几本残谱,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小袄。
他翻了两遍,终于挥手。
我带着小满出了城。
行到二十里外,车夫突然拐进小路。
我掀开车帘:“不是往柳津?”
“大路修桥,绕一绕。”
他没敢看我。
片刻之后,林子里钻出四个人,手里拎着麻绳。
小满脸白了。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别动。
领头那人伸手来扯箱子,嘴里说,姑娘莫怪,拿钱办事。
我问:“是要箱子,还是要我?”
他咧了咧嘴。
“都要。”
原来他们还没蠢到底。
知道我突然服软不对劲,索性连人带东西一并扣下。
他把刀伸进车厢,想挑开我的领口。
下一刻,车顶落下一声闷响。
他的手被钉在车辕上,惨叫惊起一片鸟。
谢闻舟掀开另一侧车帘。
“走不走得动?”
我扶着小满下了车。
公主府的人已经将那几个人按在地上。
车夫跪着喊冤,说自己不知道要**。
我问他:“那你知道要做什么?”
他磕着头:“说是把姑娘送到庄子上关两日,等姑娘想通了,便放回去。”
“谁给的钱?”
他不说了。
谢闻舟拿出腰牌。
“你现在说,还只算胁从。等到了衙门,那四个人若先供出来,买凶害人的便是你。”
车夫瘫了下去。
他供出管家,管家连夜被拿,供出沈绮罗。
父亲倒是摘得干净,说自己全不知情。
可他不知道,那口樟木箱里确实没有账。
真正的关牌存根,不在纸上。
母亲怕下人不识字,在每**的备用舵上,都刻了出港的日期与货号。
那些旧舵被换下来,堆在船坞最里头,当了十年的废料。
我娘临终前说不出完整的话,却还在我掌心写过一个“舵”字。
上一世,我把它当成了“躲”。
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
谢闻舟带人赶到船坞时,那里正有人泼油。
火折子才亮,便被踢进了水里。
满仓的旧船舵,一根也没少。
当夜,我给父亲写了封信。
只写一句话。
“箱子空着,留给父亲日后装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