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氏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

董事、股东代表、监事、何律师和另一位见证人分列长桌两侧。父亲坐在主位,沈驰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右手边。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最末端,正对着投影幕。

“半小时。”父亲看了眼表,“说完把家务事留在家里。”

沈驰先走上前,把那张授权整理书投上屏幕。

“各位今天听到的质疑,都源于我哥离家多年后对母亲安排的不满。母亲生前明确授权我整理录音,这件事有她签名和指印。”

一名董事问:“沈叙,你认可这个授权吗?”

“签名和指印可以依法核验,我不凭照片说假。”我说,“但照片没有完整日期,下方还被裁过。即便全部真实,也要先核对授权原件,看它是否允许把别人的声音拼进遗嘱。”

沈驰盯着我:“你句句都在绕。**意思就是股份给我,你敢说你在乎的不是这个?”

“我在乎。”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

我把自己的电脑接上投影,没有避开他的问题。

“我在乎母亲到底说了什么,也在乎属于我的那一份是不是被人用我的名字放弃。这两件事不冲突。”

笑声停了。

我先播放琴赛**录像。二十二岁的我穿着比赛礼服,说完“我自愿放弃本次参赛资格”,旁边有人拖动椅子。再播放遗嘱,那句五个字之后,同样的椅子声也出现了。

幕布上,两段波形重叠在一起。

“这段声音与遗产无关。它来自十二年前。”

接着是第二段。母亲六十大寿的录像里,她隔着饭桌喊“阿驰,少喝点”。遗嘱只取走了“阿驰”两个字。

第三段,老宅座钟;**段,厨房排风扇;第五段,被截断的健康自述。

我没有评价,只把每条来源和时间放在剪口旁。十一段音频放到第七段,另一位见证人已经摘下眼镜,低头擦了很久。

沈驰打断我:“剪过又怎么样?授权书写得明白,语义可以补足。她说话不方便,我替她补完整,难道让她留下一堆谁也听不懂的碎片?”

“补的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父亲身旁的监事忽然问。

沈驰转向他:“王叔,我这两年的工作您看得见。妈为什么把公司给我,您也明白。”

“我在问文件。”监事没有接他的情面。

父亲敲了敲桌面:“技术问题说完了就散。公司不是给一个孩子练耳朵的地方。”

我打开最后一张图。

“还有一项,和听感无关。”

幕布左侧是何律师封存文件的元数据副本,右侧是医院出具的病程摘要。两份材料都由各自保管方提供,来源写在页脚。

“存储卡内随音频保存的工程导出文件,创建于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播放清单却写着,九月十五日上午在病房完整录制。”

沈驰说:“我先整理旧素材,再录新的,时间不冲突。”

“单看时间,确实不冲突。”我点头,“所以还要看她九月十五日的状态。”

医院摘要被放大到九月十二日那一栏。

“九月十二日起,母亲进入舒缓治疗。她只能发单音节,无法连续回答日期、姓名和财产数额。九月十五日整天,护理记录没有一次清晰长句。”

何律师翻开自己的见证记录,脸色变了。

“当天成品里,她连续说了四分十二秒。”

“对。”我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要核实的最后一件事。”

父亲终于站了起来:“你拿一份病情记录,想证明**连话都没说过?”

“不。我证明的是,这份文件不能再被叫作九月十五日病房里的完整现场口述。”

我把画面停在工程创建时间上。

“这份遗嘱,在她已经不能这样说话以后才出生。那坐在病床边回答见证问题的人是谁?四分十二秒里,又有哪一句真是她最后的意思?”

会议室没人再催我签字。

沈驰伸手去合电脑,何律师先一步按住了屏幕。

“在查清以前,谁都不能再动原件。”

上一章 下一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