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十一月底,雪山巡护队接到气象站预警。未来四十八小时将有暴风雪,局部山区雪深可能超过两米。我爸在紧急会议上布置任务。“分成两队。东线是风口,压力最大,派经验最丰富的人过去。西线相对平稳,负责游客疏导和道路封锁。一队,东线。周砚深带队,梁景川随队。”蒋旭一听就急了。“队长,景川来队里才八个多月,暴风雪天气没经历过,东线他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危险。让景川跟老陈去西线吧。”我爸摆摆手。“不用。景川**当年就是在暴风雪里牺牲的,他得继承**的遗志。蒋旭,你也是老队员了,这种时候,更得让年轻人磨炼。”蒋旭急了。“队长,梁景川连基本的雪地自救都——蒋旭,你是在质疑我的安排?”蒋旭沉默了。“砚深,你带景川。他最没经验,你多担待。”我看着我爸。我担待谁。我又被谁担待过。可最终,我只是说:“行。”出发前,梁景川找到我。“砚深哥,我听说东线是最危险的线路。周叔说到了山上,让你多照顾我,说你会保护我的。”我看了他一眼。“跟紧了,出发。”我丢下这句话,拉开车门上了巡护车。东线的巡护路线要穿过一座钢索吊桥。吊桥长四十八米,跨越一条冰河,桥面铺的是木板,两边是钢索护栏。平时过桥就很危险,风速过六级就禁止通行。那天下午,我们刚走到吊桥中段,暴风雪突然加剧。风速瞬间突破八级。吊桥像一根被风吹得乱抖的绳子,桥面木板吱嘎作响。我走在最前面,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梁景川在倒数第二个。“所有人抓紧两侧钢索!蹲下!降低重心!”我冲着对讲机喊。“掉头!往回撤!”可风太大了。我话音刚落,前面“砰”地一声巨响。桥上的一根承重钢索断了。整座吊桥猛地往下一沉。桥板瞬间倾斜,所有人往下滑去,全靠手臂死死勾着剩下的钢索。有队员脱手了,身体撞在桥板上,滚落下去。我听到梁景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砚深!救我!”我回头。梁景川整个人悬在断桥边沿,两只手抓着断裂的钢索,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冰河。我压低身子往他的方向挪。风大得吓人。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当我抓住梁景川手腕的时候,我的身体也挂在了一根钢索上。两个人全悬在半空。桥还在晃动。“别乱动,抓紧我!”我对梁景川喊。梁景川脸色惨白,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救我!快拉我上去!”我环顾四周。吊桥已经毁了,最近的救援平台在三十米外的崖壁上。没有绳索。没有支点。只有风,和两个人。就在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蒋副队的声音。“周砚深!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桥怎么断了!”我腾出一只手去按对讲机。“副队长,我和梁景川都挂在半空……”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景川呢?梁景川怎么样?他受伤没有?!”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我看着梁景川。他没有受伤。他身上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防寒服,手脚都好好的。而我……我的左手被钢索刺穿,血顺着胳膊往下流。“队长……我手受伤了。景川有没有事?”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没事。周砚深,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先保护景川!我马上派人过去!”我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梁景川在我耳边喊了起来。“周叔!我抓不住了!我抓不住了!!周砚深!你听见没有!先救景川!”我回头看了一眼梁景川。他哪里像抓不住的样子。两只手死死攥着,脸色虽然白,但人稳稳的。可对讲机里,我爸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张。“景川!你坚持住!周叔马上来救你!周砚深!你听见没有!先救景川!”我闭上了眼睛。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刮我的皮肤。我把梁景川往上托。“抓住我的腰带,往上爬。”梁景川没动。我回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你……你会不会松手?我不会!”梁景川还是不动。对讲机里,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周砚深,你给老子听清楚了!景川掉下去了,老子饶不了你!”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爸……”对讲机突然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风把信号吹断了。我抬头看向梁景川。“你往上爬,我撑着你。”梁景川终于动了,他踩上我的肩膀。我的左手被钢索刺穿,他踩上来的一瞬间,剧痛让我差得咬破了舌头。我把梁景川托上了断桥的残骸。他爬上去了,回身看了我一眼,伸出了手。“周砚深,我拉你上来。”就在那一刻,大桥又晃了一下。我身体一沉,左手从钢索上滑脱。整个人往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