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冷汗从额角悄然滑落。
沈清婉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在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下,沈清婉提起裙摆,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梨花枪。
她的步伐很稳,透着一股世家贵女独有的从容与骄傲。
慕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又化为不屑的冷笑。
装模作样!
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装到几时?!
沈清婉走到枪前,停下。
她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去尝试拿起枪。
而是缓缓蹲下身,轻轻地抚上了枪身。
她想起了妹妹也曾握着梨花枪,在后院的梅树下练武。
汗水打湿了沈清飒的鬓发,她却笑着对自己说:
“姐姐,你看,这枪是不是很好看?”
“习武不是为了争强好狠,是为了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清婉站起身,径直望向了主位上始终沉默的男人。
“大将军。”
“家父虽为文臣,一生与笔墨为伴,却也曾教导我与姐姐。”
“武艺之本,在于止戈,在于护国安邦,而非炫技于演武场,争一时之高下。”
“清飒自幼顽劣,不似姐姐温婉知礼,总爱与人争强斗胜。”
“方才被慕副将一番话激起好胜心,险些忘了父亲与姐姐的教诲。”
“若真在这点将台上舞枪弄棒,逞一时之勇,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沈家家风不严,也堕了将军的威名?”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清飒愚钝,不敢以区区末技叨扰,还请将军恕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他们听不大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们能感觉到,说的又似乎很有道理。
慕骄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精心设计的局,竟被对方用几句话,给拆解得干干净净。
自己反倒成了一个不懂大体、意气用事的挑事者!
“哼,夫人真是好口才!不愧是尚书大人教出来的女儿!”
慕骄气急败坏,声音尖锐地讥讽道,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敢吗?”
“怕不是连枪都提不起来,才找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沈清婉的面色白了白。
攥在袖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萧凛。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沈清婉娇小的身躯完全护在了身后。
萧凛将长枪单手拎了起来,接着手腕猛地一抖,反手一挥,狠狠地钉向了点将台的红木立柱上!
“噗嗤!”
红木应声而裂。
只见枪身竟有三分之二都没入了柱中。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萧凛做完这一切,缓缓转身。
他扫过全场,声音很冷:
“夫人的话就是我的话。”
说着目光又落在脸色惨白的慕骄身上。
“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说罢,大步走到沈清婉身边,不容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
“回帐。”
一进帐,萧凛便松开了手。
沈清婉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萧凛负手站在帐中背对着沈清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萧凛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牢牢地锁定着沈清婉。
“你很聪明。”
“用文人的法子,解了武将的围。”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将军谬赞,我只是……”
“我派人去京中打探过。”
萧凛打断了她的话。
缓缓向沈清婉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都说沈尚书府上,有两位小姐,一对孪生姐妹。”
“次女自幼习武,飒爽不羁。”
“而长女……则是性情温婉,饱读诗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沈清婉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
“将军说得没错。”
“是么?”
萧凛又逼近一步。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沈清婉的耳廓,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可探子还说了,自幼习武的二小姐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今日在点将台上受此挑衅,怕是早就一枪挑了过去。”
“而不是像你这般,巧舌如簧,引经据典。”
沈清婉猛地一震。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在怀疑,他是在逼她自己承认!
看着沈清婉煞白的脸和无法掩饰的惊惶,萧凛的眼神愈发冰冷。
“你在台上说,那些话是你姐姐常用来劝诫你的。”
“不错,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那位姐姐,如今又在何处?”
完了。
沈清婉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可是下一秒,想起父亲和妹妹的脸时,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她不能认!
一旦认了,就是欺君之罪!
沈清婉猛地抬起头,迎上了萧凛锐利的眼眸。
她的眼中迅速凝起一层水雾。
声音也带上了被冤枉后的颤抖与倔强: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下唇,眼眶泛红,
“我自幼顽劣,让父亲和姐姐操碎了心。”
“出嫁前姐姐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嫁入将军府后收敛脾性,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
“今日在台上,我……我确实是被慕副将气到了。”
“可我又想起了姐姐的话,我想,我不能给将军丢人,不能让远在京城的家人为我担心。”
“我忍下来了,我学着姐姐的样子,去讲道理……”
“难道,我做错了吗?”
沈清婉仰着头,泪光盈盈地看着萧凛。
“将军若是不信我,觉得我辱没了沈家的名声,大可休了我!”
“何必用我姐姐来诛我的心?”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萧凛死死地盯着沈清婉。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看着她颤抖的嘴唇。
莫名地有些触动。
他的探子回报的是过去的沈清飒,可人也是会变的。
难道,她真的只是在努力地学着改变?
良久,萧凛缓缓直起身,收回了骇人的压迫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眼神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最好是这样。”
他丢下意味不明的话后,转身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帐内重归寂静。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清婉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
双腿一软,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她用手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骗过去了。
不过却是暂时的。
萧凛没有全信。
这一次,她是靠着口舌之利侥幸过关。
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她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好运。
在军营里,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危机的降临,然后绞尽脑汁地去化解。
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