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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上海发来一箱新相纸。

货少,价格也贵。

我把母亲的旧照片递给周砚生。

右下角已经有了一点霉斑。

“你答应过,等新相纸到了,给我娘重新放一张。”

他对着光看了看。

“记着呢。明天就弄。”

第二天下午,我去百货大楼送照片。

回来时,暗房亮着红灯。

水盘里泡着一张黑白遗像。

林晚秋站在旁边,眼睛发肿。

周砚生低头修着边角。

她看见我,赶紧解释。

“嫂子,我爸这张照片泡了水,再不抢救就糊了,所以砚生才先帮我做。”

我看向工作台。

母亲的照片还夹在原处。

“人都没了,只剩这一张了,先做吧。”

周砚生明显松了口气。

“**那张明天一定放!晚秋这张底版坏得厉害,今晚还得修。”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旁边那盒相纸。

最好的一批大尺寸相纸,一共才二十张。

为了试清楚,他给林晚秋父亲用了四张。

前世母亲的照片就这么拖了十多天。

等他想起来,霉点已经爬到袖口。

他还安慰我,脸没坏就行。

那时我竟然点了头。

林晚秋走时,周砚生用硬纸板把遗像夹好,缠了两道麻绳。

“别竖着拿,边角刚修过,路上颠坏了还得重做。”

她抱着照片,眼圈又红了。

“砚生,谢谢你。”

“林叔小时候没少给我饭吃,谢什么。”

门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里面,看着她走远。

周砚生回头,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人家刚没了爹,我多费点心,你总不能连这个醋都吃吧?”

“我没吃醋。”

“那就好。”

他替我掀开饭盒盖。

“给你留了***,快吃。”

周砚生对我并不差。

他记得我怕冷,不吃姜,天一黑就来接我回家。

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那卷底片才更让我难受。

一个人可以把日子过给你。

也可以把舍不得放下的那部分心,悄悄留给别人。

母亲的照片又拖了三天。

**天,我自己把它抽出来。

右下角的霉斑更大了。

周砚生终于有些过意不去。

“今天收工我肯定做。”

“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笑了一声。

“修片你行,放大可没那么简单。”

话里没有恶意。

我心口却轻轻刺了一下。

青松所有需要补眉、去划痕、修脸的照片,都是我在做。

可周砚生从没认真想过。

这些年,我到底会多少。

晚上,他还是把照片拿进了暗房。

半个小时后,他喊我进去。

母亲的脸清楚了许多,只是袖口那块霉斑没修干净。

周砚生从身后抱住我。

“过两天再修细一点。前几天我忙忘了,你不会记我仇吧?”

我盯着照片,眼睛发酸。

“嗯。”

他抱着我的手臂慢慢松了。

那晚,我把新照片和母亲留下的旧票据放在一起。

一张是人。

一张是钱。

都是她能留给我的东西。

这一世,我至少该替自己收好。

八月底,青松接了三家厂子的集体照。

店里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

周砚生负责拍,我负责修片、登记、送样。

外面的人都夸青松的照片拍得很细。

但真正细的那部分,很少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那天下午,汽车站到了一批玻璃相框和进口药水。

东西是我订的,上一世是老钱去拿货出了状况,这一世我选择亲自去把关。

周砚生答应让老钱一点二十去站口。

出门前,我又确认了一遍。

“玻璃六箱,我一个人拖不回来。”

他擦着镜头,头都没抬。

“放心,老钱要是晚一分钟,你回来骂我。”

我一点四十到汽车站。

没人。

两点。

还是没人。

天边已经压了黑云。

货站的人催我三点前拉走。

我借电话打回青松照相馆,也没人接。

雨很快砸下来。

相纸和药水都怕潮。

我只能借一辆板车,请搬运工把货堆上去。

南街正在修路。

车轮压进泥坑时,最上面的玻璃箱猛地一歪。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麻绳崩断。

玻璃碎响的一瞬,我先觉得手腕发凉。

低头才看见血顺着掌侧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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