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娘看着我手里的族谱,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语气自然:
“你小的时候,你爹请道士给家里算过一卦,说你生来命硬带煞,跟你兄长和姐姐相克。”
“咱们沈家容不下克星,你爹当时就把你除了名。”
“那道长果然没算错,把你从族谱上除名,今衍就中举了,萤儿也嫁了个好人家呢。”
那处伤口又疼起来,但比伤口更痛的,是胸膛里沉下去的那颗心。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从小到大,沈萤吃甜软的糕点,我只能啃没味的干饼;
沈萤穿锦缎新衣,我捡她挑剩下的旧衣裳。
我从前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讨不到爹**欢心。
原来不过是因为多年前道士的一句相克,我就成了他们眼里多余的祸害。
娘没在意我的神情,把地上的碗往我跟前踢了踢:
“三天后是个黄道吉日,宋家那天来娶萤儿,孙家也顺便派轿子来接你过门。”
“这两天你就在祠堂老实待着,别再惹出什么乱子,免得惹孙老爷不高兴!”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在昏暗的祠堂里坐了一夜。
三天后,确实是个好日子。
不仅是他们挑的吉日,也是御绣坊接江南绣**官船启航的日子。
沈家想把我卖给孙家做续弦,换来一笔聘礼给沈萤添妆,好成全他们一家人。
可我的路,早就自己选好了。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天还没亮,沈家大宅就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大红喜字。
沈萤穿着金线嫁衣,妆容精致,满头珠翠,娇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宋景聿一身崭新的喜服,亲自登门接亲。
两人在堂前相视一笑,目光缠绵,眼底全是一片温柔蜜意。
而我站在一边,身上是一件粗布红衫,连个盖头都没有。
娘走过来拉扯我,嘴里还在小声数落:
“一个去给人做填房续弦的,有身红衣裳就不错了。”
按照老规矩,新娘子出阁,得由家中兄长一路背上花轿。
沈今衍换了一身体面的锦袍,从我身侧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我半点。
他径直走到沈萤面前蹲下身,稳稳地将沈萤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朝宋家的八抬大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小时候,沈今衍带我上山采果子。
我脚磨破了皮,走不动路,拉着他的衣角小声撒娇要他背。
那时候他笑着蹲下来把我背在背上,背着我走过长长的山路,回头对我说:
“阿芙别怕,哥一辈子都护着你。”
曾经的温柔和疼爱恍如隔世。
如今,他背着沈萤,走得步步小心。
而我站在原地,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空气。
门外锣鼓唢呐震天响,宋家管事抓起铜钱和喜糖,大把大把往人群里洒。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拥而上,尖叫着推搡哄抢,大门内外乱成了一锅粥。
沈萤在万众瞩目中上了花轿,宋景聿翻身上马,满堂的恭维道贺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转头看我。
更没有人记得,今天沈家还有一个女儿要出门。
我趁着人群杂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院。
我关上房门,扯下身上那件红衫,拿出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我从后院悄悄溜了出去,一路避开人群,快步往城外码头赶。
江面上晨雾渐散,刻着官印的大船正缓缓解开缆绳。
我掏出怀里那张盖了红印的官文递给管事,顺着木板踏上了甲板。
船头破开江水,沈家的宅院和那刺耳的锣鼓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