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裴铮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将一纸纳妾文书扔在我脚边。
“柔儿身子弱,你进门后要多伺候她,这已是本侯能给你最大的体面。”
一顶破旧的粉色小轿停在窄巷里,透着打发叫花子般的施舍味。
就在他命人强行将我绑起塞进轿子时,当朝首辅姜大人一盆混着冰渣的冷水当头泼在裴铮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太子妃刚怀上皇太孙,你竟让她去伺候一个娼妇出身的外室?”
京城的秋雨绵绵密密,像一张浸透了寒意的湿网。
青石板路上积起了泥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我撑着一把十二骨紫竹伞,独自站在首辅姜府的角门外。
手中捧着一个赤金镂空雕花的暖炉,炉子里燃着御赐的银骨炭。
淡淡的松柏香气在冷雨中氤氲散开。
拐角处的深巷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
“吁——”
为首的男人猛地勒紧缰绳,身下那匹纯血照夜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响鼻。
马蹄堪堪停在距我半步之遥的水洼前。
飞溅的泥水朝着我的裙摆扑来。
我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刀半寸,却被我用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压了回去。
泥水落在我月白色的裙摆上,却在那层暗纹云锦的表面滑落,不留一丝痕迹。
裴铮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五爪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坐在马背上,用一种审视物件般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我。
五年未见,他眉眼间那股子落魄与阴郁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大权在握后的傲慢与不可一世。
他的目光落在我刻意素净的打扮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沈璎,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地站了半个时辰,不就是为了等本侯路过吗。”
“说话。”
“别以为你欲擒故纵,本侯就会忘了你当年是如何狠毒善妒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腰间悬着的那枚平安扣上。
那是一枚成色极差、甚至带着几道裂纹的杂玉。
在那段被流放的苦寒岁月里,这曾是我用尽全部身家为他换来的生机。
那年的风雪比今日冷上百倍。
裴铮双腿被打断,高烧不退,躺在漏风的破庙里奄奄一息。
我为了给他买药,在冰天雪地里跪行了十里路。
我当掉了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连这枚平安扣,也是我在当铺掌柜的冷眼中求来的添头。
我把嚼碎的草药一口口渡进他嘴里。
我的双手生满冻疮,溃烂流脓,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那时紧紧攥着这枚平安扣,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璎儿,若有朝一日我能重回京城,定用八抬大轿娶你做我唯一的正妻。”
回忆如同这秋雨般冰冷刺骨。
我看着那枚玉佩,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了下去。
现在的裴铮,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是手握重兵的镇国侯。
他早就忘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为他拼命的沈璎。
他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像扔垃圾一样甩向我。
轻飘飘的纸张在风雨中打了个旋,落在我的脚尖前。
那是一张用廉价粉纸写就的纳妾文书。
上面已经按好了他鲜红的手印。
“签了它,跟我回府。”
裴铮的声音透着一股施舍般的恩赐。
“柔儿身子弱,你进门后要多伺候她,这已是本侯能给你最大的体面。”
“本侯知道你这五年过得穷困潦倒,只要你安分守己,侯府少不了一口你的残羹冷炙。”
一阵轻浮的铃铛声打断了这死寂的对峙。
一辆极其奢华的红木马车缓缓驶入窄巷,停在裴铮的马后。
四个丫鬟立刻撑开伞,簇拥着一个身穿狐白裘皮的女子走下马车。
苏柔的脸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病态。
她轻轻咳嗽着,整个人如同弱柳扶风般靠在丫鬟身上。
“侯爷,您别对璎妹妹这么凶。”
“妹妹当年也是为了救您才离开的,虽然……虽然她走得那般决绝。”
苏柔的声音娇滴滴的,每个字都在往裴铮的心窝子上戳火。
裴铮听到这话,眼中的厌恶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苏柔身边,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
“柔儿,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在车里待着?”
“这种见钱眼开、贪生怕死的贱妇,不值得你为她求情。”
我静静地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当年裴铮毒发双目失明,是**日割腕取血,做成药引喂他喝下。
我因为失血过多昏死在柴房。
等我醒来时,苏柔已经用白布缠着完好无损的手腕,扑在刚刚复明的裴铮怀里哭泣。
她成了他命定的恩人,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
而我,成了那个在裴铮眼盲时卷走仅剩的一点干粮、绝情逃跑的毒妇。
我懒得解释,因为一个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
我选择假死离开,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没想到五年后,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没死,竟带着人堵在了这里。
苏柔靠在裴铮怀里,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与恶毒。
“侯爷,大夫说了,我的心疾又重了。”
“当年妹妹既然能割肉喂药救您,想必也是心甘情愿为我做药引的。”
“只要妹妹肯进府,每日取一碗心头血给我,我愿意把平妻的位置让给她。”
她说完,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眼眶里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裴铮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声安**她。
随后,他转过头,像看一件死物般盯着我。
“听见了吗沈璎。”
“柔儿宽宏大量,只要你每日放血为她**,她便容你在这世上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