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彻夜难眠。郑大郎却难得硬气了一回:“明日我就把豆儿送到宝和轩去,叫那姓赵的开开眼。”
我猛地坐起身:“你疯了?送过去,岂不是叫她学坏?”
“若是不送,他明日真把我们赶出这条街,我们一家三口就只能喝西北风。”
我张了张嘴,无言反驳。房租口粮,还有豆儿的衣衫,全都靠着这小小的旧货摊子。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把豆儿叫到跟前,蹲下来与她平视:“豆儿,娘求你一件事。”
“娘你说。”
“往后在外人面前,不要随意分辨物件真假。你看得出来,我和你爹心里清楚就够了。”
豆儿歪着头看了我许久,忽然道:“娘,你是怕有人要害我。”
我心头一酸,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是,娘害怕。”
豆儿认认真真点头:“那我不在外人面前说,只讲给爹娘听。”
可人前可以藏住,私底下却遮掩不住。
郑大郎收回来一大堆旧杂件,摊得满桌都是,分辨不出贵贱。豆儿蹲在一旁,一件件上手摩挲,如同玩耍一般:“爹,这面铜镜是汉时古物,可以卖八两;这方砚台是仿品,万万不能收;这个瓷瓶口沿有裂纹,三十文都嫌贵。”
郑大郎一边记一边啧啧惊叹,末了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阿禾,咱们闺女,莫不是要成精了。”
我心中又喜又怕。喜的是日子或许能慢慢好转,怕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豆儿的记性更是好得惊人,我跟她说过一遍旧物的来历,她转头便能原原本本复述出来。连郑大郎都感慨:“我这辈子认得的字,都比不上她认得的古董多。”
那段时日,每到夜里油灯亮起,郑大郎便偷偷叫豆儿过来辨认物件。铜镜、瓷瓶、旧书、玉器,交到她手上,她看上一眼,便能道出底细。
“爹,这个铜钱是假的,字迹都已经糊掉。”
“这件汗巾是新织的,染料还没有固住。”
“这卷旧画,底子是真迹,却被人揭去一层,又重新补绘过。”
郑大郎听得连连称奇,却又止不住搓手发愁:“阿禾,你说闺女这身本事,到底是福,还是祸?”
我低头纳着鞋底,半晌才答话:“是福是祸,要看有没有人能够护得住她。”
豆儿在一旁听见,仰起小脸:“爹,娘,我不需要你们护着。我分得清假货,就能躲开坏人。”
郑大郎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分得清器物真假,可你分得清人心吗?”
豆儿歪着头思索片刻,认真回道:“人心我看不透,可想要骗我的人,我能察觉。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四处飘忽。”
我和郑大郎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这般话,实在叫人心头发毛。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般小心翼翼过了一段日子。
好日子还没过满一个月,宝和轩那边又生了事端。
这天晌午,钱掌柜又来了,脸上堆着笑意,身后跟着两个抬木箱的小伙计。
“郑大郎,赵爷念你为人老实,给你一桩好买卖。” 钱掌柜拍了拍木箱,“这里是一件前朝官窑,赵爷托付你摆在摊上代售,卖出去,给你两成抽成。”
郑大郎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赵爷说话,一言九鼎。”
我听着,心里却紧紧一揪。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赵满仓那样的人,怎么会白白施舍好处给我们。
“豆儿,你过来看看。” 我把豆儿唤到身旁,压低声音问,“箱子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吗?”
豆儿蹲到木箱边细看半晌,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道:“娘,这是假货。泥胎烧制,外面刷上釉彩,款识也是后来刻上去的。赵满仓是想叫我们代卖假货,日后东窗事发,就把我们推出去顶罪。”
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可郑大郎已经被两成的利禄迷了心神,正和钱掌柜商议契书。
“爹,这份契万万不能签!” 豆儿急了,上前拽住郑大郎的衣袖。
郑大郎一挥手:“小孩子懂什么,一边玩去。”
豆儿嘴唇咬得发红,眼圈泛湿:“爹,你信我这一回。若是签了,我们一家人就完了。”
一旁的钱掌柜慢悠悠磨着墨:“小丫头片子,这官窑乃是赵爷私藏,你爹若是不肯签,有的是人愿意接下这桩生意。”
“那你们去找别人!” 豆儿梗起脖颈。
郑大郎看看我,又看看豆儿,手悬在印泥之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上前一步,把豆儿护在身后:“钱爷,实在对不住,这桩生意我们做不了。”
钱掌柜脸色瞬间沉下来。
“真是不识抬举。” 他冷哼一声,吩咐伙计抬走木箱,临走撂下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那天夜里,豆儿坐在门槛上,环抱着膝盖,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娘,我能认出假货,算不上天生的本事,这是一道天生的催命符。”

上一章 下一章

2